腊月的寒冬落雪纷飞。
除夕前天的傍晚,北京城中热闹非凡。
这是朝廷鲜有的非宵禁日,自是万人空巷,人声鼎沸。
宫外喜庆洋洋,宫内却乌云密布。
皇帝的脸阴沉得好像能滴出水来。
汤显祖上了那道奏疏的两个月后,福建佥事李琯又向朝廷开炮。
目标直指内阁首辅申时行。
不过这次更狠,不但用词犀利,还上升到政治高度。
奏疏一条条列下来,弹劾申时行十大罪状。
什么懒政怠政,充当皇帝传声筒,包庇贪污罪犯,身为首辅本应该是天下读书人的典范。
却臣服于帝王权威,怕死不肯死谏皇帝早日太子,以致动摇国本。
这么大的一顶帽子扣下来,申时行纵有“老好人宰相”的美名,也被压得喘不过气。
皇帝大怒,下旨罢了李琯的官职。
命令一下,申时行反而唉声叹气,忧心忡忡。
在皇帝与朝臣之间的国本之争中,他充当老好人的角色,两头和稀泥。
去年年尾他就亲自劝谏过皇帝立太子,皇帝也在口头上答应了过一年再说。
截至目前为止,皇帝和朝臣虽然你一刀我一棍争个不停。
但都是摸黑放枪,并没有上升到国本的高度。
皇帝的口头承诺,至今还有效。
再拖一个月,皇帝如果还不履行承诺册立太子,到时再拿君无戏言做文章向皇帝发难,朝臣也能十拿九稳。
可是令申时行无比揪心的是,这帮朝臣就是不愿意等,非要跟皇帝争个头破血流。
到底图啥呢?
俗话说,怕什么就来什么。
李琯刚被罢官,南京工部主事张有德愤然上书,要求皇帝立马立太子,用来平息舆论。
皇帝早料到这帮朝臣还会借机发难,等的就是你这招。
于是以张有德违抗君命为由,先罚了他的俸禄。
接着又下诏,朕被李琯、张有德气出病来,龙体需要调养,册立太子的事,延后一年再说吧。
皇帝这套组合拳,把臣子们干懵了。
原先说好的今年就册立太子,现在又要拖延一年,这不是耍无赖吗?
于是就有了一位重量级的朝臣站出来死磕。
此人是张有德的领导,南京工部尚书曾同亨上书劝谏。
皇帝对此嗤之以鼻。
跟这帮朝臣斗了这么多年,他心里门清。
这个曾同亨不过是个打头阵的,大部队还在后头。
奏疏中的劝谏词,皇帝都能背下来了。
毕竟是二品尚书,皇帝也不能大动干戈摘了人家的乌纱帽,这一次君臣之争吵吵嚷嚷,草草就收场了。
然而当下一封奏疏摆在御案的时候,皇帝意识到自己判断失误了。
这封劝谏立太子的奏疏虽然不是内阁大臣写的,但是却有申时行、许国、王家屏三人的署名。
对于万历皇帝而言,这是一个非常致命的打击。
因为之前朝臣无论怎么反对自己,内阁六个大臣都是站在皇帝这边的。
即使内阁大臣于慎行以辞职相要挟,内阁也没有公开和皇帝为敌。
这是皇权的最后一道屏障。
而如今先例被打开,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申时行在立太子的事上,时不时也劝皇帝两句,但都是做给下面人看的,平日里就忙着和稀泥,帮着皇帝和朝臣之间调节矛盾。
可这次申时行连个招呼也不打,就打了皇帝个措手不及。
于是派出太监,私下斥责申时行。
申时行当时也被骂懵圈了,署名这件事他压根不知道呀。
后来经过调查,原来这封奏疏是王家屏和许国扛不住下面人的压力,代替申时行把他的名字也签了上去。
事情查清楚了,申时行第一时间想跟皇帝解释清楚。
可又担心太监传达不到位。
想来想去,最终决定写一封密信。
信中内容大致表明了自己不知道署名的事,请陛下不要误会,要不要听从阁臣的意见册立太子,自己拿主意就行。
客观来讲,倒不是申时行搞两面派和稀泥,而是他十分清楚皇帝的性格。
皇帝属于死要面子活受罪,打死也不会认错。
表面上看起来很大度随和,实际上极其顽固。
朝臣和这种皇帝对着干,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因此申时行的打算是先稳住皇帝,再慢慢想办法堵住朝臣的嘴。
事情也确实如他所料,万历皇帝收到密信后十分高兴。
派太监去给正在装病的申时行传话,阁老的心意朕已然知晓,阁老安心休养便是。
此刻申时行总算松了一口气,事情终于糊弄过去了。
但申时行做梦也没想到,他长达十年的内阁生涯,会被万历皇帝这个猪队友给断送了。
起因是万历皇帝在批阅公文的时候,不小心把那封密信给夹进奏疏中。
奏疏转到内阁,这里是申时行的地盘,按理说事情还能挽回。
可他当时为避风头,在家养病。
当值的许国也没留意到,顺手把奏疏转给了礼部。
最后这封夹带密信的奏疏落到礼部给事中罗大弘的手里。
罗大弘是个称职的言官,看完这封密信后非常愤怒。
只因申时行在信中有这么一段话,惟亲断亲裁,勿因小臣妨大典。
这句话说白了,就是要皇帝自己说了算,不要理会那些小臣。
与此同时,申时行也已经发现密信外泄了,心里吓得要死。
立刻找到罗大弘的上司礼部给事中胡汝宁,让他去找罗大弘谈判。
可惜罗大弘不吃这套,写了封邸报,直接把这件事捅了出去,痛骂申时行是个跪舔皇权的佞臣。
这下好了,满朝言官义愤填膺,纷纷上书弹劾申时行。
万历皇帝为了保住申时行,又摘了罗大弘的乌纱帽,贬为庶民。
还罚了所有上书言官的俸禄。
但事情闹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皇帝能压得住的了。
传统的汉家王朝,没有满清那么变态专制。
更不存在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种事。
天下的道统在儒家士大夫手里,受儒家思想教育的皇帝,也得乖乖遵从这套秩序。
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申时行,终究在此刻阴沟里翻船。
自万历十年以来,他忍辱负重,上下协调,努力维持着君臣和谐的局面。
而今被天下读书人千夫所指,他再也支撑不住了。
于是在万历十九年年底,正式提出辞职。
皇帝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批准申阁老告老还乡。
让万历更加糟心的是,内阁另一位举足轻重的大臣王锡爵,在今年回乡探亲后,就再也没回到北京上班。
这个老狐狸貌似在用旷工的方式向言官表态,自己也是在向皇帝抗议,求得诸位同僚嘴下留情。要么是在暂避风头,不想卷入这场国本之争。
王锡爵这种老滑头的举动,让万历皇帝气得狠咬牙。
一怒之下把御案上的文房四宝扫到地上。
“王太仓,你这个老狐狸!朕要用人的时候,却躲了起来!”
“朕总有一天,一定将你捉回来干活!”
又觉得不够解气,朱翊钧想站起来砸东西。
他本来腿脚就不好,或许是坐久了腿麻,刚站起来没走几步,就摔了个狗吃屎。
新任的掌印太监陈矩见皇帝摔倒,连忙飞奔过来搀扶。
“快来人呐,快传太医!”
“不用叫了!朕没事。”
朱翊钧坐在地上微微喘着气,似在缓解腿麻带来的不适。
“皇爷,您真没事吧?”
朱翊钧一脸颓丧的说:“朕身体没事,国事却无人可用!”
“陈伴伴,你说,朕如今还能用谁?”
陈矩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在这种事上哪敢提意见。
上一个掌印太监张鲸,就是因为仗着皇帝的权威嚣张跋扈,已经被皇帝撵去守皇陵了。
可是皇帝问政,陈矩又不敢不答,思来想去。
只好如此说道:
“因国本之争,阁臣相继致仕。而今内阁仅剩王家屏、许国、赵志皋、张位四位大臣。”
“皇爷可从中选择一位信得过的人,担任内阁首辅,为皇爷分忧。”
朱翊钧看傻逼似的瞪了他一眼。
政治家之间打交道,有个屁的信任。
今日是盟友,明天就有可能是敌人。
“那朕问你,该选谁当首辅?”
陈矩求生欲拉满,弓着腰说:“国之大事牵扯甚广,奴婢区区一介阉人不敢妄议,此事不决,可问太后。”
朱翊钧怒道:“你这个贪生怕死的老家伙,朕不就随口一问,你何必如临大敌?”
陈矩委屈巴巴的说道:“奴婢确实怕死!我朝祖训,宦官不得干政!”
朱翊钧不耐烦的挥挥手,将陈矩斥退。
“罢了罢了,退下吧,让朕自个琢磨琢磨!”
随后朱翊钧侧躺在软榻上,眯着眼思考该让谁来接替申时行的位子。
按照论资排辈的惯例,申时行走后,理当由许国来接任。
可是这个老家伙明显不愿接手烂摊子。
在密信事件东窗事发后,许国第一时间就提出辞职。
但是朱翊钧为了恶心他,并没有批准。
这种没担当的人,肯定不能任命他当首辅。
找太后问政是绝对不可能的。
自己没亲政之前,就被太后整整压了十年。
前顾后盼,朱翊钧悲催地发现自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身边连个推心置腹的大臣都没有。
在朱翊钧迷茫之际,忽然就想到自己的老婆。
于是对殿外喊道:“来人,起驾坤宁宫。”
当朝皇后,王喜姐,浙江绍兴人,出生于顺天府大兴县。
父亲王伟是个九品芝麻官,这种家庭背景跟平民没啥区别。
但朱元璋在建国之初,给皇室定下一条祖训。
凡天子、亲王之后、妃、宫嫔,必慎选庶民善良之家,务择其父母行止端庄、家法齐整女子,年十四、十五,容貌端洁、言动温恭,咸中礼数者而聘焉。
就是说皇帝也好,藩王也罢,娶老婆必须娶老百姓家的闺女。
这么做的好处是能防止外戚干政,同时也给平民百姓提供一条阶级跨越的通道。
万历五年,王喜姐在十四岁的时候,被太监看中,并在选秀中脱颖而出。
次年,嫁给十六岁的朱翊钧,被正式册封为皇后。
帝后刚成亲时感情非常好,万历皇帝经常瞒着太后跑去坤宁宫,悄悄临幸王皇后。
在朱翊钧同学夜以继日的努力耕耘下,王皇后终于在三年后生下长公主朱轩媖。
之后因身体原因,王皇后便没有再生下子嗣。
万历九年九月,郑氏入宫选修。
因长相出众,性格又讨人喜欢,获得朱翊钧的宠爱。
帝后之间的感情从那时候开始,便渐渐疏远了。
失宠的王皇后并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执掌中宫这些年来,克己复礼,赏罚分明。把宫内治理得井井有条,深得太后满意。
王皇后还十分体恤民情,这些年北方每一次出现灾情。
她第一时间就号召嫔妃、宫女,太监捐款,用来赈济灾民,或者给边疆的将士发饷。
每次万历皇帝跟朝臣发生矛盾,王皇后也能给直言进谏的大臣说好话。
虽然万历皇帝的口碑在朝臣不咋滴。
但是满朝文武,甚至是民间,对王皇后的评价可是相当高,称其为女中尧舜。
正因如此,朱翊钧才大着胆子来找老婆问政。
反正都女中尧舜了,底下那帮心怀鬼胎的人,总不能弹劾后宫干政吧。
这般想来,朱翊钧不禁笑得有些嘚瑟,朕简直不要太聪明了。
刚走到寝宫门口,就听到王皇后在里边骂孩子。
“说!是谁叫你这么做的?”
“不说是吧,那你活该挨打!”
朱翊钧迈进寝宫时,刚好就撞见王皇后拿着藤条,正在抽打长公主的屁屁。
小丫头倔得很,愣是咬着袖子不吭声,一副打算硬刚到底、死不认错的态度。
朱翊钧见状,可心疼坏了。
即便腿脚不好,也要奔过去救女儿。
“别打啦!”
长公主抬头一看是父皇,霎时就哭了出来。
“父皇快来救儿臣,儿臣要被打死啦!”
旋即从长条凳上滚下来,爬到朱翊钧脚下抱住大腿。
朱翊钧愤愤不平的问:“吾儿到底犯了何事,至于下得如此狠手?”
王皇后用藤条指着长公主的脸,威胁道:“陛下今日如果还想包庇这个孽障,往后休想在臣妾这里拿走一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