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祥榆说到做到,暑假的第一个星期爷爷奶奶就过来了,不过过来的不止是他们,还有外公。辛忱的事在学校里闹得人尽皆知,他和迟川都遭受了网暴,那些人骂完,接着还有爷爷他们的批评。
他们什么都在说,辛忱一句话都没有说。
这几天辛忱的手机被没收,他被杨祥榆关在家里不能出去。好在她这几天忙着帮辛忱找学校,转移学籍没来得及管他,他就自己偷偷溜出来。
辛忱没钱打车逃出来后直接往老区跑。一路走来他感觉这段路突然变得很陌生了,走着走着他就想起了迟川。
他已经有很多天没见他了。
辛忱不知道迟川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他身体怎么样了?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各种各样的问题在脑子里打转,他都想问。他告诉迟川他没有离开,只是被杨祥榆关起来了。
辛忱走过来路上都是安安静静的,小卖部打麻将的大妈们看他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辛忱心里莫名不安加快脚步。
房子还是那个房子,只是一过来就看见破旧掉漆的门被人一脚踹在一边,窗子被砸的稀碎,房子里一片狼藉,地上到处是玻璃碎片,桌椅倒地无人在乎。
是那些追债的人。
辛忱心头一绞,脑子翁地一声箭步冲进去,慌张地环扫四周,没见到迟川他立马就慌了,红着眼睛喊出来。一转头就看见角落里蜷缩成一团的人。
迟川头埋进臂弯里,双手紧紧抱住自己,衣服和裤子鲜血淋漓的,凌乱的头发盖住沾血的后颈,蹲在那里整个人破碎凄凉。
辛忱呼吸停滞,鼻子酸涩,眼泪啪嗒掉下来,片刻后哑声喊:“哥哥……”
这声“哥哥”来得太迟,迟川没有反应过来。等确信是辛忱的声音后他才缓缓抬头。视线对上的那一刻辛忱看见他的眼睛没有昔日的光,变得空洞苍凉。
“哥哥!”辛忱又喊了一遍,声音更加坚定。
“辛忱!”
迟川双目泛红,嗓音沙哑,颤抖。
辛忱冲过去,跪在地上抱住迟川,紧紧把他搂在怀里,捧起他的脸怜爱地撩开他的头发,哽咽道:“对不起!哥哥,我来晚了!”
“对不起!”
那阵耳鸣在迟川耳边嗡嗡作响,他埋进辛忱怀里没有说话,只是哭了。那些人来找他的麻烦,把整个家都给砸了,什么都不给他留。
他们每一天都来,他快坚持不住了。
现在网上有各种各样的言论都在骂他,街坊邻居也在讨论他,追债的人追着他不放,很多坏情绪缠绕着他,他快坚持不下去了。
迟川的状态不太好,辛忱把他扶回房间拿药帮他包扎,吃了一点安眠药才勉强睡着。自从他做完手术后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再加上有抑郁症睡觉只能靠安眠药。
辛忱把楼下整理完做了一碗面才上楼。迟川还没有醒,辛忱把面放在一边轻手轻脚地拉上窗帘,回头坐在床边静静地守着迟川。
辛忱经常这样守着他睡觉,这样看他真的瘦了很多,和以前的那个迟川哥哥不像了。憔悴,苍白,一点生机都没有。
迟川睡觉喜欢侧着身,那张清秀的脸一半露出来一半藏在枕头里。辛忱看着,鬼使神差地脱鞋躺在他旁边,与他面对面的看着。
可惜他没有醒。
那张脸还是那么温柔!
辛忱抬手隔空轻轻地触碰那张脸,鼻腔涩得厉害,眼泪划过山根从眼角滚下来,他压着声音说:“哥哥……对不起……是我错了。”
我不该,是我的自私害了你,是我害你成这样的,如果不是因为我逼着你,他们就不会骂你。这些明明是我的错可是锅却是你来背。
辛忱咬着唇角,想触摸迟川的脸可是出手时收回来,他怕吵醒他。
“哥哥,我知道你生病了。”辛忱说:“你瞒着我不就是怕我知道吗?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也不会……”
辛忱说不下去,哭了出来。
“你真的…真的很傻!为什么你总是学不会告诉我?你不知道我的性格吗?如果你真的不在了,我会疯的!”
“我不会离开!”
窗帘挡住一切,安静的房间里无光,少年无声哭泣。他小心擦过哥哥的眼角,缓缓闭上眼睛。
晚上迟川才醒,一醒来就看见辛忱躺在自己旁边。睁眼的一秒他没有适应过来,后来他才渐渐发现是辛忱很久没在他身边,他已经快记不得那种感觉了。
迟川翻身的瞬间辛忱就醒了。两个人面对面看着对方都没有起来,最后是辛忱先说话,他抬手拨开挡住迟川眉眼的那绺头发,轻喊:“哥哥”
迟川眼睛眨了一下:“诶!”
辛忱扯了一个很美丽的笑容回应。
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这样看着他。
突然间,辛忱眼睛就湿润了。
他微笑着,只对哥哥微笑。
迟川有点心疼,伸手轻柔地擦拭掉辛忱眼角的泪水,无比温柔喊着他的名字。
“嗯!”
“哭了?”
“嗯,哭了。”
辛忱脸上泪痕斑斑,一看就知道是哭了很久。
迟川心间抽痛,指腹擦过他的脸,声音无比微弱。
“小骗子,怎么了?”
“没有,就是开心你能醒过来。”
迟川眼眸藏着泪水,这一刻他释放了自己,在辛忱面前他真切地得到了救赎。在深海里他挣扎着,呼吸不到唯一的一口氧气。
“我吵醒你了?”
“没有”迟川摇头。
时间滴答溜走,辛忱努力抓着每一秒。他清楚他没回家杨祥榆估计已经在路上了。现在他顾不上了,他只想好好陪哥哥一次。
“哥哥,你怪不怪我?”半晌,辛忱突然不明不白地问一句。
迟川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摇头:“哥哥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在逼迫迟川,他被逼进深渊里出不来,他无数次想一了百了,是辛忱救他。这一切是他自愿的,如果没辛忱,或许他早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傻子!”
迟川看着他,艰难地扯起嘴角。
迟川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写着“杨阿姨”。辛忱没管,缓缓闭上了眼睛,良久,他睁眼看他:“哥,你还记得我的生日是哪天吗?”
迟川有点记不得了,记忆里的东西被他忘得差不多了,很多事和人他已经找不到,翻不出来。
想了很久,最后他说:“8月25日。”
是8月25日!
那一天那个小屁孩出生了。
在五年之后,那个小屁孩救了他。
迟川记得。
辛忱借着房间里的暗光看迟川,靠近,很轻很轻地说:“哥哥,你对我说一句生日快乐吧!”
迟川藏在暗处,微微点头。
“生日快乐!辛忱”
我的小屁孩,生日快乐!
——
辛忱在迟川的面里放了安眠药,吃完他就睡着了。天色已晚,房间里锁着一份仅剩的宁静,辛忱没有破坏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他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
“迟川哥哥,这次我来护你!”
写完,一滴眼泪落在上面,润湿“护”字。
辛忱把迟川的手机关机,里面有很多杨祥榆的未接电话。他走到门口,目光温柔,回头看着床上安安静静躺下的人,最后轻轻地锁上门,离开了。
夜,静悄悄的,守护着沉睡的人。
转身,离开的背影越来越远。
那边,杨祥榆没找到辛忱,直接打电话过来。可是没人接,她直接开着车过来,一边开,一边抻着头往外面瞅。
天黑了,乌云躲藏在黑夜里,稀稀疏疏地下起了雨,雨水打在地上溅在衣裤上,有点冷。辛忱双目无神,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道要走回哪里。
为了不和杨祥榆碰上,辛忱走的是一条偏僻的路,路上没什么人,一切都静悄悄的。
没一会儿,远处传来车子压过水洼的声音,辛忱还没来得及抬头,刺眼的车光猛的照过来,照得他睁不开眼睛。
然后下一秒,那辆面包车油门踩到底,极速转弯直接冲向辛忱。他没来得及躲开,“咚”地一声车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辛忱被撞开十几米,连连滚了好几圈最后撞在路边的垃圾桶上。
躺在血泊里辛忱感觉周身都很疼痛,尤其是腿,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艰难地看着那辆面包车越跑越远,逐渐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