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过的雨渐大,所有声音藏匿在哗哗雨声中,救护车急促的鸣笛声撕破雨声,极速冲回医院。刚到门口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床焦急地喊着:“快!快!快联系医生,立马手术!!”
“让一下!让一下!麻烦让一下!!”
医院门口乱成一团,医生和护士焦急地跑起来,人们被吓到猝不及防下意识躲开,目光好奇地看着担架床上鲜血淋漓的少年被推进手术室。
二十分钟后杨祥榆才接到辛忱出车祸的电话,她脑子翁地一声炸开,想都没想车速加到最大直往医院冲。她来的同时迟川也接到电话立马赶过。
她跑得气喘吁吁,刚到手术室门口就撞上迟川匆匆赶来。他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色衬衫,全身都湿透了,头发滴着水,脸色很不好,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是汗珠和水,显然是直接跑过来的。
“谁是病人家属?!赶紧签一下字!!”
紧闭的手术室大门突然打开,男医生满头大汗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手术同意书,语气焦急地问。
那份手术同意书递在迟川面前,他想开口却发现自己说不了话。杨祥榆眼睛湿红,来不及想其他的,抢过那份同意书说:“我是他妈妈!我是他妈妈!!”
“医生!我孩子怎么样了?他到底有没有事?我求求你了一定要救救他!!”杨祥榆签字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拉住男医生哭着祈求。
“病人现在情况不太好,你们做好心理准备。我们一定会尽全力的!”医生看起来无比焦急,匆忙地说一句立马冲回手术室。
门重新被关上,门上鲜红刺眼的字亮起,冰冷的走廊无声无息。杨祥榆双手合十,脸上泪痕斑斑坐在发凉的长椅上,嘴里一遍又一遍地祈求着。
声音越来越抖:“忱忱,对……不起!妈妈……不该逼你的,是……妈妈错了!是妈妈……错了!!你回来……好不好?妈妈…不骂你了!!”
迟川周身发凉,湿漉的头发遮住眉眼,底下的眼睛猩红泛肿,蹲在地上靠着医院斑驳冰冷的墙壁不敢眨眼睛,目光死死的盯着手术室门口鲜红的“手术进行中”,手里紧紧捏着那张纸条。
他在祈祷着,第一次这么心慌!
为什么出车祸的是辛忱,不是他?
为什么他要睡着?如果他没有睡着也许辛忱就不会出车祸?为什么躺在手术室的不是他?
等了很久,走廊安静地可怕,杨祥榆眼睛哭肿了,她压不住火一把扯起迟川的衣领一耳光打在他脸上,歇斯底里地嘶吼:“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来找忱忱?!为什么……”
杨祥榆打完一点力气都没有,软瘫在地上,捂着脸放声哭了起来。这一刻她是一位失去孩子的母亲,顾不上教师的教养和风度,她只想让她的孩子平安。
迟川没有闪躲,一个深红的手印落在脸上,嘴角瞬间冒出鲜血,没有感觉到疼。他盯着门上的字,视线没有移开,指甲扣进肉里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别睡。
时间一秒一秒地走,走得很慢,每一秒都在凌迟着门口等待的人。直到天亮手术室的门才重新打开,迟川猛的起身冲过去,可是腿坐软了差点没起来。他没管,抓住医生的手臂。
医生表情难看极了,扶住迟川和杨祥榆无奈地摇摇头:“人救是救回来了,可是能不能醒就看他的命了。”
杨祥榆表情凝固:“你…什么意思?”
“由于病人脑部受到了严重的撞击,很可能成为植物人,意思就是他可能醒不过来了。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即使病人能醒过来,但他的双腿可能走不了路,以后大概率只能靠轮椅度过。”
几句话把杨祥榆打得稀碎,她眼前眩晕模糊,脑子翁地炸开,腿软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两步,被迟川手疾眼快扶住。
醒不过来?一辈子只能靠轮椅度过?
可是辛忱是舞蹈生啊!让他一辈子都靠轮椅度过那会简直会要了他的命!他明明是一个那么爱跳舞的小王子,可是……
“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杨祥榆不知道医生最后说了什么,只觉得心里很疼很疼,迷迷糊糊晕过去了。她被迟川扶回隔壁的病房里,打了吊针,睡了一天一夜。
迟川也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他真的什么都记不清了,也感觉不到疼,全身都很麻木。直到上楼的时候有个大叔指着他的手臂说:“同学,你的手流血了要不要去处理一下?”
迟川面无血色恍恍惚惚回神,才发现自己在抽烟的时候在手臂上划了几刀,血沾染着衣服,黏糊糊的,没什么感觉。他说:“不用了。”
如果他的小孩醒不过来,他会去陪他的!
重症监护室迟川进不去,他只是蹲在墙边静静地等待辛忱醒过来,中途路过很多人,每一个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好奇的,可怜的,猜测的……他没有在意,只是蹲在那里。
从早上蹲到晚上,又从晚上蹲到早上。
那张纸条被他小心翼翼地护在手心里,被捂热了,上面写着“迟川哥哥,这次我来护你。”迟川垂着头,双眼浮肿,眼泪“啪嗒”砸在纸条上。
迟川哥哥,这次我来护你!
辛忱这次真的护他了,可是代价是用他的命来换取。这些迟川不需要,他只是想让他的小孩好好的,他可以去死,辛忱不能!!
看着那隽秀洒脱的几个字,迟川突然间意识到好像是他错了。他当初不应该放纵自己,他应该学会努力克制自己,把那份不属于他的爱意埋藏毁掉。
他本身就是一根肮脏带着剧毒的刺,每靠近一步辛忱就离死亡越近。可是他还是自私,还是贪恋那份爱意,无形之中他把身上的剧毒染了辛忱一身。
渐渐的,那个偏爱他的小王子不见了!
他找不到了,救不回来了!
一个星期后辛忱从重症监护室转移到了普通病房,只是他还没有醒,全身缠满了绷带,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没有生气的布娃娃,无论外面有多吵多闹,他都没有听见。
这个星期迟川把身体熬垮了。杨祥榆没让他进病房就呆呆地蹲在门口守着,整天整天不吃不喝就在那里守着,中途晕倒了几次。整个人变得恍恍惚惚,双目空洞无神,什么都记不清。
他的抑郁症越来严重,有时候会无意识地去自残。当发觉过来的时候又自己回去买点擦伤药包扎,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死,最起码在辛忱醒过来之前他不能死。
杨祥榆气消了很多,这几天迟川的所作所为她不是没有看到,只是每当看见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辛忱时不自觉想起是因为迟川辛忱才会这样的。她不是圣母,做不到什么都能原谅,一直没让迟川进病房。
杨祥榆满脸倦色,头发凌乱随意遮挡着平日好看的脸,她从楼下上来,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就看见病房门口垂头站着的少年。
换药的护士刚过来,大门敞开着,而他只是呆呆地站在大门旁边,背靠着冰凉的墙没有进去,也没有说话,垂下的手紧张地捏着裤子,那里被捏得起了褶皱。
两分钟后护士推着车出来差点撞上他,她表情紧了一下,关心道:“你还没有回去吗?”
迟川回神,气息很弱:“我再看看他,一会儿离开。”
“你不进去看看吗?”
迟川看了一眼辛忱,最后摇摇头:“在这里看就行了,我不想进去打扰他睡觉。”
护士关上门,见怪不怪地回头看了一眼床上一动不动的人,点头,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就走了。
看着那个孤独无助的少年杨祥榆突然就泪目了。她愣怔在那里,双目被泪水打湿,艰难地偏过头想伸手擦掉,可是怎么擦都擦不掉,聚集在眼眶里越来越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见迟川这副样子她会控制不住地哭?
走廊苍白的灯亮起,灯光下少年简素的白衬衫透过光,衣衫下的伤疤再也藏不住,鲜红的血沾染衣角没洗干净,血淋淋的暴露出来。
突然间,杨祥榆就想起了之前辛忱说迟川想过自杀,他在自己手臂上划了很多口子,他吃过药,想过跳楼,被亲爹陷害,被亲妈抛弃,被追债的人殴打……被所有人抛弃唾骂。
所以他才不止一次的想去自杀!!
找了很久的原因,杨祥榆才发现原来是自己心里无声无息多出了另一种感情——她真的把迟川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情?只是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她伤害的不止是辛忱,还有她的另一个孩子——迟川。
杨祥榆闭上眼,缓缓走过去,低低地喊了一声:“小川。”
闻声,迟川抬头,对上她湿漉的眼睛。
这一声“小川”很像妈妈喊的,迟川恍惚了。一直没有回神,眸底红了一片,晶莹的泪珠从眼眶里钻出来。
“你愿意和我谈谈吗?”
医院楼顶,风吹得眼睛很疼。杨祥榆和迟川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风从中间灌进来,她转头看他。半晌才缓缓开口:“你知道你在我心中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迟川也看她,没说话,像是不知道,又像是知道却沉默不语。
他是一个罪人!小时候,因为他,辛忱坠楼受伤。现在,也是因为他,辛忱出车祸醒不过来。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自私地出现在辛忱的世界里,所以才害辛忱被网暴,受伤,出车祸。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他是一个该死的罪人。杨祥榆应该是恨极了他,他也知道自己该死。
这条命是辛忱救的,他得还给他!
沉默很久,杨祥榆哑声说:“你是我孩子!”
迟川没动,眸底闪过诧异与不置信。凉风吹拂他的额间发,那双美丽挑花眼简直美得像深色绚丽的湖泊。
“在我心中你早已是我的孩子了。”
杨祥榆又说了一遍,语气更加坚定。
“我知道你一直过得很苦,或许这些苦让你想到的唯一解脱的办法只有自杀。我也知道这件事是我错了,不应该那么果断地拆开你们。”
杨祥榆缓了缓,疲倦地说:“可是你知道吗?如果你不离开辛忱,这样不仅会毁了你自己也会毁了他。现在的结果你也看见了,辛忱再也醒不过来了。”
如果你继续待在辛忱身边只会让你们两个越走越困难,最后的终点只剩死亡。那些人是不会放过你的,同样他们也不会放过辛忱!与其让两个人都逃不掉,不如让另一个人彻底消失。
“小川”杨祥榆喊他的名字,“你放了辛忱吧!也放了你自己。”
迟川没动,心里难受。
杨祥榆跪在地上,红着双目:“就当是阿姨求求你了,你放了辛忱吧!我只有他这么一个孩子了,我真的很害怕万一哪天他就真的熬不过去了。”
迟川把杨祥榆扶起来,没有说话,他心里哽着一把刀说不出来一句。脑子里想着很多有关辛忱的事情,每一件都是他们两个一起发生的事。只是很多他都记不清了。
“阿姨知道你也生病了,所以我希望你能离开辛忱好好把病治好。我不希望看见你生病,辛忱也不希望。”
“他想看见的一个健健康康的哥哥。”
迟川哭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只记得杨祥榆当时也哭了,天台上的风吹得他浑身都很冷很冷。
深夜里,迟川才进来病房。里面的灯开得很暗,床上躺着的少年笼罩在沉寂中,双目紧闭,微长凌乱的头发分在肩两侧,一张小脸偷偷藏在长发里。
迟川轻轻地帮他撩开,动作无比温柔。
是啊!辛忱还是他的小孩!
是那个全世界最好的小孩!
他脾气好,温柔自信,爱冲他微笑,爱变着花样哄他开心,爱拉着他的手臂一晃一晃地跟他撒娇,永远拉住他的手鼓励着他,守护着他。
他说:只要他回头,他就在不远方。
他说:他的爱从来不是赌!
从小到大辛忱就是这样,他永远是那个救赎迟川的人,会毫不犹豫跑到楼顶拉住他,在雨中背着他往医院跑,在迟大海要他命的时候拼命拉住他。
这一生啊!辛忱改不掉了!
迟川轻声自嘲,轻轻触碰辛忱的脸,他的脸因为挂药水变得苍白冰凉,让迟川不知觉地发颤。
房间安静下来,迟川取下脖子间的乳牙项链,小小的乳牙躲在玻璃球里,温温的,他放在辛忱那只被他捂得温热的手心里。
迟川抹掉眼泪,哑声说:“宝宝,生日快乐!”
对不起!哥哥这次不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