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有幸
公吏铨试采用的是当日即阅,一般由考察团员之间配合阅卷,每日分数相加,三天定格总成绩。
王恽采用的方法略有不同,他是天生俊才,一目十行。所有的卷子都经过他的手,分数也是王恽亲自打评。
第三日午后,所有笔考结束,孔目院大门开启,公吏们自由活动,只需在第五日来观榜。
“保贤,这一次哥哥我危险了。”苏荣与杨彦全并肩而行,不由苦笑道。
“兄长擅长案理,重于侦查,不负刑名,想必得个优良不在话下。”杨彦全自我感觉考得不错,心情自然也不错。
“实话与你说,方才为兄去内堂拜会过陆签判了,邓州来的王神童是个不好相与的,这次众人想过线怕是困难。”苏荣环顾左右,小声道。
“这么不通人情世故吗?他这官也能做得长久?”杨彦全顺着苏荣的话说道。
打铁还需自身,不理情理那就笔下见真章,杨彦全做的是两手准备,两手都硬。
“保贤,这人与人的差距譬如天堑地壑,莫看现在王神童官职与陆签判对等,为兄敢断言不出十年王神童便是封疆大吏,而我们的陆签判能不能升两级做个知州都难说。更别提我等这些佐吏了,为兄今岁四十有六,只望十年后还能是刑名押司。”苏荣也是个知足常乐的人,要求不高往往更容易实现目标。
“是啊,官做到陆签判这等见了王仲谋亦如山溪遇苍海,我等坑洼泥浆何以相提并论。”杨彦全说到此处不禁觉得好笑,继道:“我等位卑者总喜欢夸夸其谈,不务实际,将高位者相比较,自身又代入优胜者,以满足虚荣之心,实乃无趣。”
“保贤可少说了一点,亦好为人师,喜欢与人说教啊。”苏荣指着杨彦全笑道。
“苏兄羞煞我也。”
“哈哈哈!”
晚间,杨彦全提着食盒去了慈幼局别院。
这几日夏慈掌都给杨彦全准备了精致的饭食,让杨彦全专心致志的应试,如此情义让杨某人甚是感激,故而杨彦全认为时机已至,需自己先迈一步。
“什么?不见?”杨彦全脸色黑了一半。
“对,大娘子有政务在身,没时间会客。杨押司请回吧。”婢子从杨彦全手中接过食盒,态度决绝的说道。
“也罢,让夏慈掌莫要过于操劳,杨某告辞。”杨彦全在男女方面经验尚少,打不了太极,抹不下颜面,直来直往,不行就拉倒。
杨彦全即走,内院厢房中夏石儿一人枯坐,手中帕子反复交织,犹豫之色似如那二八少女。
婢子入门,夏石儿立即正襟危坐。
“打发了?”
“走了。”
夏石儿神色多了几分嗔怪:“杨押司可有说什么?”
“押司叮嘱慈掌莫要过于劳累。”
“没了?”
“没了。”
夏石儿脸色清冷,摆手示意婢子出去,随后呆呆的望着桌上食盒。
许久,夏石随手打开食盒,不经意间发现盒底有一张草图,图中画了几棵竹子,点缀着淡紫色的竹叶,看起来很怪异。
夏石面色很快滚烫发红,似要渗出血了,轻声细语的道了句:“小畜生,尔敢!”
翌日,杨彦全早早便去了墟市司,一入门便见几位贴司吏聚在一起小声谈论着什么。
“咳!”
“拜见押司。”
几位贴司吏吓得脸色大变,连忙向杨彦全行礼后离场。
杨彦全觉得有些奇怪,他并不是那种在小事上苛刻的领导,相反他所营造的工作环境都很轻松,只要不涉及原则性问题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天这几个贴司吏的举动很反常,难不成发生了什么事?
到了押司院,值勤的手分是田玉堂。
“押司……回来了,铨试可否顺利?”田玉堂起身时右腿撞到了木案,疼的龇牙咧嘴,说话都不利索。
“田录事何故毛躁?近日司院有发生什么事情吗?”杨彦全坐到太师椅处,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漫不经心的问道。
“一切顺利,并无大事发生。”田玉堂很快进入了状态,为杨彦全斟茶倒水,做的妥帖。
“嗯。”
杨彦全从田玉堂口中得到了确切的答案,心中疑虑也消散了多少,随即说道:“两日后铨试结果公布,邓州王签判会正式逐司巡查,墟市司大概会排在县衙前后,这段时间本押司不要发生任何意外。”
“墟市街面必须做到干净整洁,多雇佣一些人,一天洒三次水,各处脏污及时清理。”
“重点是那些泼皮无赖,本押司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警告他们待在家中也好,请他们去酒楼吃喝也罢,不许让他们在这段时间内寻衅滋事,最好不要让他们碰见邓州一行人。”
“最后是司院账目一定要理顺,凡出入都得记录在案,有迹可循,不然下半年好分红你们一个大钱都拿不到。”
“以上之事通透传达给每一个人,你也可清楚了?”
杨彦全对这次铨试抱有很高的期待,只要严选中一鸣惊人,以后的路会越走越宽敞。
“是,小人一定谨记。”田玉堂郑重其事的说道。
两刻后,田玉堂退出押司院,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脸上的表情也是愈发急燥。
田玉堂闯入录事房,看见周文杰正在堂中踱步。
“押司回来了,胡鹏人呢?还没找到吗?”
“你催我也没用,胡鹏昨天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我估计已经跑出了光化城。”
“这可如何是好!押司要是知道,我等都脱不了关系,左右都得落个下狱拷打。”
田玉堂现在心中恨死胡鹏了,都怪这厮捅下了这么大的篓子,害苦旁人了。
“不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要去见押司!及早说明情况,也许还有别的补救法子。”周文杰参与不深,不愿继续拖下去。
“不可!这是我们三人共同决定的,你要是敢出卖我们,我们也不会让你好过!”田玉堂快被逼疯了,直接将威胁的话甩了出来。
“哼!拖吧拖吧,等真到了无法回头的时候我看你们怎么办!”周文杰甩袖出门。
田玉堂精神垮了大半,瘫坐在椅上。
五月二十日,铨考放榜,孔目院外早早站满了人。
杨彦全与相熟之人攀谈了几句,王恽手下吏员出场张贴榜单。
这看榜也有讲究,细笔黑墨记的是丙中、丁末;粗笔黑墨录的是乙良;唯有甲优等是名下标红。
榜单一开,通篇百余名姓无一人标红。
这可有趣了,一般来说甲优会有五个名额,有时也会标到十数位,州府县衙的大吏都榜上有名,但这一次王恽赤裸裸的打光化州全体的公吏的脸。
更重要的是公吏铨试与州府长官的政绩挂钩,王恽这一闹,何、陆二人的年底考成就难过了。
乙良三人:常岑、张远、杨彦全。
杨彦全看到那粗笔大字心中大石落地:没了甲等,乙等也算头名,这样就很好嘛。
尤宏、苏荣等五位大吏都是丙中。
而丁末等占公吏的三分之一,按照规矩这三十多人都不用参加接下来查访,可以直接滚蛋回家了。
蝇头小字看的人心烦意乱,报怨之声四下而起。若真辞退这些佐吏,州府县衙多半会瘫痪。
众人等到午后,何、陆二人都没有露面,也没有下达处置方案,这让不少人心生侥幸。
“保贤,恭喜啊。”
苏荣心情也不错,得了一个丙中稳妥的很,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嘛。
“确也是王签判高抬贵手,那接下来怎么办?等着吗?”
“与我们无关,走走走,找个地方喝一杯,该急的不是我等。”
“好好,请。”
杨彦全与苏荣相伴离场,经过尤宏身边时听见了一声冷笑。
杨彦全并未停顿,继续与苏荣有说有笑的离开了孔目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