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泥潭
王恽随尤宏去了州府大狱,一进门便得知付星自缢于牢中。
王恽愤而不信,前去查验,付星果真已死。
好快的手段,如此一来死无对证!
“税银已追回,付星所犯之事罪不至死,尤孔目可否告诉本官他为何会这么想不开?亦或有人从中动了手脚?”
光化水深,王恽第一次感觉有力无处使。
“许是付星身上还藏着其他罪行,只恐自己扛不住酷刑,先行自我解脱,不过好在证词证人俱在,一切有迹可循。”尤宏一脸惋惜的说道。
“州府大狱有人自缢,而且是白日,竟无一人发现?”
“王签判此言差矣,您不是都已经说了付星罪不至死,其罪行达不到实时监视的要犯级别,牢头按时巡查,虽有疏忽,却也情有可原。”
尤宏只是一届佐吏,级别不够,无需对王恽过于忌惮,反正该做的本职工作都做了,信与不信是王恽的事。
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大致就是如此吧。
王恽冷哼一声,甩袖而走。
从表面上看事情已经很明朗了,无论付星生死与否,杨彦全多征税银,截留库存,私自分红税银都是不争的事实,相较于这些事库银被盗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但此事各种巧合蹊跷把矛盾指向杨彦全,那这背后的推手也是罔顾国法之人,亦不可轻饶。
王恽缓步走下台阶,不由自主的摩挲手指,若只是为了对付一个小小押司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吗?即是外官面前同僚攻讦,又是杀人灭口。杨彦全身上藏了什么秘密?是否与那人有关?
“来人。”
“签判请吩咐。”随行士卒上前道。
“立即持本官印信去襄阳府寻江相使,请江相使出面搜捕光化墟市公吏胡鹏!动作一定要快!日夜兼程不得有误!”
“是!”
无论事情背后有多少个弯弯绕,但喉结只有一人,那便是泼皮赌徒胡鹏,只要找到此人,便可验证是谁在说谎,寻迹而进定可真相大白。
县衙大牢。
陆之逸也留了个心眼,没有把杨彦全送去州府大狱,一来为了提审方便,二者可暂保杨彦全安全。
牢中一房,杂草铺地,骚味满溢,时有硕鼠爬墙而走。
杨彦全盘坐在草席上,时隔大半年又回到了这里,一时间感慨万千。
“杨押司若有什么吩咐尽管与小人说,小人能办到的绝不推辞。”牢卒也是个明眼人,并没有为难杨彦全,相反态度恭敬。
“有劳。”
杨彦全把身上仅有的钱财扔给牢卒,情分这东西还是少相信为妙,唯有足够的利益才能驱动人心,杨彦全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多谢押司。”牢卒拿着银子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杨彦全枯坐许久,脑中复盘这次的事件,胡鹏是偶发性人物,但打压是必然会发生的,因为杨彦全的思路错了,诱因在很早之前就埋下了。
值此刻,牢外传来了脚步声,夏石提着食盒来探监了。
“你来了。”杨彦全起身笑道。
“你胆子是愈发大了,现在连一声慈掌都不愿称呼吗?”夏石脸色绷得很紧,更显冷峭。
“没那心情,可曾带了美酒?”杨彦全不做掩饰,很是洒脱。
“哼!”夏石蹲下身来打开食盒,这牢中的气味让她很不适应,但她还是强忍着为杨彦全斟酒。
杨彦全轻抚夏石的手腕,拉着其手臂,让夏石喂自己喝。
夏石本想呵斥,但也知杨彦全现在完全没了敬畏之心,索性如了他的意。
一杯酒下肚,杨彦全长呼了一口浊气:“好酒!”
“官场深如泥潭,这次可吃到了教训?”夏石语气柔和了几分,为杨彦全舟中敌国的处境感到心疼。
“是杨某错了,错在上无孝敬,御下无方,利益不均,分赃不匀。但我的夏石儿啊,这是堵死的锁眼,无解的案宗啊!”
杨彦全做了数次脑中推演,这就是最终的答案。
“不许叫我的名字!”夏石一把挣脱杨彦全的手掌,感觉脸颊微微发烫。
杨彦全一笑置之,继续说道:“上有噬人虎,下为饥腹狼,但肉只有一块。何解?”
分利给上面,下面人便会怠政不作为,收上来的税银就会变少,上面只能再巧立名目,增加税种,形成恶性循环。
分利给下面,上面人吃不到甜头,杨彦全的今日便是下场,而且下面人不顶事,一到关键时候立即反咬。
至于上下皆分利,大家都吃不饱,上面人漠不关心,下面人应付差事,那就年年交不足税银,年年亏空,年年保丙中,但凡有一点其他志向也会被消磨殆尽,穷其一生也终碌碌,且一旦出事,也是第一个被推出来的人。
心负壮志的杨彦全当时接手墟市司没有其他选项,司中无银,州府催得紧,只能向下画大饼。
“司中库银不是钱吗?为何不用?”
“库银乃超征商户所得,杨某早就贴出公告充当秋税,杨某总不可食言而肥吧,不然民怨一起,不用上面耍手段,杨某便得倒台了。”杨彦全的账算的明明白白,他是一个大钱都没拿啊,但道德榜样人家不学啊。
“那就掀了这桌子,洗尽潭中污泥。男儿自负青云志,也学学那全……平章。”夏石大袖一挥,豪气干云。
“呵呵!杨某凭什么和全相爷比啊,文治功夫、志向气概乃至家世背景,这大宋天下就此一人而已。寻常人做平凡事,杨某就是个瘸腿小卒,陷于俗世洪流,随波涛而动,不敢做那弄潮儿,只求在泥潭中挣扎露头,呼吸两口清明之气。”
杨彦全仰慕艳羡全绩,但做不了全绩,也不想做全绩,扶大厦之即倒、凭一力扭转乾坤那样活着太累了。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是云端月,穷则独善其身才是脚下路。
夏石神色略显失望,果然是无可复制的,正因为独一性才令人着迷。
“唉!现在给你一条路走,弃了公吏的名利场,我保你去白鹭洲书院学习圣贤之言,蛰伏几年一举高中,届时以云端月的身份再临光化,一扫耻辱如何?”夏石起身说道。
“嘿嘿,不去,杨某不甘心啊,还想挣扎一番。”杨彦全自嘲笑道。
“随你,告辞。”夏石甩袖转身,大步向外。
“夏慈掌,杨某的紫竹图画的如何?”
“啰嗦!”
“杨某还有一副手绘的月下观竹图,待出去后请夏慈掌私下好好欣赏一番,如何?”
“聒噪!”
夏石并未回头,而且加快了步伐。只留杨彦全独坐木槛,专美酒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