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竹石
人事调动来的很快,杨彦全刚入大牢,常举文便被何通判破格提拔为墟市押司,主持秋税征收事宜。
常举文春风得意地上了台,但商户们似乎不太配合。
六月初七,坐商罢市,商品流通停摆,货场上堆满了各类物件,行商们纷纷找到衙门诉苦。
六月初八,金玉黄、春意楼、临水榭相继挂牌关门,对外宣称账目整顿,一时间墟市萧条至极,外来客商只能住到光化城中,事态进一步加剧。
初十,常举文坐不住了,请来叔父常岑为自己做主,邀一众商贾汇于光化城东酒楼。
二楼,常岑起身向黄知信、陈景颂敬酒。
“两位大官人,墟市乃生意交互场所,不应为了些许个人恩怨断了买卖,这样拖下去对大家都没好处,大官人有什么诉求尽管提出,常某不才,绝对尽力而为。”
常岑没想到杨彦全这半年来把经营司院心思全都放在与商户交好上,商户们竟真愿为一人罢市摆停,自损利益。
“常孔目见谅,我等也是无奈之举,杨押司曾与我等击掌为誓,多征之银充当秋税,如今常押司新官上任想要有一番作为,我等也都可以理解,但银子实在是拿不出来,每日做的都是亏本生意,倒不如歇上几天,以观官府动向。”
陈景颂倒也说的直白,他对杨彦全无感,但架不住陈氏的说事人对其的全力支持,哪怕杨彦全如今身陷囹圄,陈旦依旧在极力劝说爱孙给杨彦全做妾。
嫡养做妾!陈景颂都觉得面上无光,真不知陈旦看中了杨彦全什么。
常岑含笑点头,稍作思量。何通判吃进去的银子只怕很难会吐出来,且州府公吏都等着捞一碗汤喝。
付星突然暴毙其中有没有蹊跷常岑不敢断言,但依照州府的意思杨彦全绝对是要重判的,官府与商户对方抵力就不好办了。
“其实也有解决之法,杨彦全答应你们的事常举文也可以做到,只要大家这次配合,官府可减免来年春税以作补偿,如何?”常岑开出条件,这也是他最大的权限,至于减免数额多少还有待商榷。
“呵!杨彦全已经收了我们的银子,而且如今银子尚在州府,官府要拿这笔钱做什么?亦或返还给我等商户?官府也不能做竭泽而渔之事,倘若真无利可图,光化墟市还开得下去吗?”黄知信折扇一合,毫不客气的说道。
在这群商户中黄知信的底气最足,前几日黄知信刚收到姐夫来信,西凉事务已经交割新的使帅,下一步姐夫就要入朝了,如今赵葵年事已高,姐夫是下一届枢密使最强力的竞争者,一旦当上枢密使便可执掌天下兵马,成为大宋执棋人之一。
“黄大官人,民不与官斗啊,尔等身后有权势,官府兴许会照拂一二,但墟市街上的摊贩之徒又有谁去庇护他们呢?只怕到最后大家都失了颜面,再谈就攻守易形了。”常岑用最平常的话说着最有力的威胁。
江南江北一条街,打听打听谁是爹!耍流氓谁能耍的过官府?
“看来今日这酒水难咽,黄某告辞!”
“陈某也告辞了。”
二人一带头,众商贾相继离席,谈判不欢而散。
六月中旬,公吏铨试结束,光化诸人的成绩惨不忍睹,优良者寥寥,丁末等占了将近一半人,算是赤裸裸打了光化州府的脸面。
在这种前置条件的加持下想要追查实情的王签判被光化州府排挤在外,而且王恽呈词给江相使的事也如石牛入海。
相较于银子全部已经追回的押司多征案来说,刘长文血案才是江相使的主要头疼的目标,另外王恽一个南京路的官员就不必再掺和京湖路的案情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王恽能做的只有向朝廷上书言明此事,且同时修书一份给老师姚枢,以问心中疑惑。
六月十四,大牢。
蓬头垢面的杨彦全靠坐在墙边,一身绿袍官服的王恽站在槛外。
“王签判,可是来看杨某笑话的?”
杨彦全这几日过得很难熬,常举文走马上任后狱卒们对杨彦全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多是冷漠相待,饭食也变成了残羹剩菜。
“王某没那个闲心,你落得今日这步田地也是咎由自取,不过王某有些线索要说给你听。”王恽平静的说道。
“王签判教训的是,那线索也就不必与杨某说了,杨某身陷囹圄,听了也没用。”杨彦全真想给王恽脸上来一拳,这家伙别看平时文绉绉的,说话是真气人啊。
“胡鹏有个小妾马氏,家住北巷坊桥处,乐户出身,有一女米氏。
马氏原为付星赎卖所得,后赐给胡鹏,胡鹏对其很是疼爱,想必从马氏口中能套出不少有用的线索。
尤宏对你敌意很大,此番定要置你于死地,你好好想想有什么事得罪了他。
何浩承是笑面虎,生性贪婪,那几万两银子多半也会被他昧下……
这些东西上不了奏章,你需自己查访,万事小心。”
王恽自顾自的说了一大堆,许多分析和杨彦全不谋而合,看来是用了心了。
“王签判为何不自己去查?”
“我明日便回邓州了,光化州案件不便插手,待你真查到了什么东西,可来信告知于我,我住在……”
“停停停,王仲谋你是不是查案查傻了,杨某自己都朝不保夕,就算侥幸出去,也不愿去触那逆鳞,可别与杨某说这些有的没的。”杨某发现这厮长了一张死人脸,反倒是个自来熟,是不是从小缺朋友啊,什么人都不挑?
“你已入局,根据我多年经验:就算你不查也会被人找上门,没了主动更危险。”王恽对杨彦全的直呼名姓并未反感,继续分析道。
“好好好,等杨某出去再说。”杨彦全没功夫和王恽再扯来回,说多了反而隔墙有耳。
“你此次行事有欠考虑,公家税银不可私用,用必重罪,无论你出于什么考量,什么原因!
幸好税银已全部追回,牢狱之灾全当给你长个记性,切记行正道方致远,走坦途可登峰。”王恽一本正经的说教,二十多岁的年纪就像个老夫子。
“杨某如何,与王签判无关。”杨彦全听的不悦,最烦这样未经他人苦,便劝他人善的高昂态度:要是把你王恽放在老子生活的这些年里,你指不定变成什么样呢。
“言定于此,记得有结果了给我写信。”
“不写。”杨彦全转过身去赌气道。
“淳佑九年,我离京时长者赠了一首诗,今日我便送与你。
咬定青山不放松,
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
任尔东西南北风。”
王恽说罢离场,背坐的杨彦全嘴角流露出别有意思的笑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