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对策(上)
别院内,东厢房。
红纱帐儿高高挂,新打的架子床,窗前屏风上的喜字已贴了有些时日。
床上一女子身着青绿对襟大袖,霞帔金冠,配以销金裙,着花鞋,只是那腿儿短,悬于床边前后摆动。
女子手中端着一个玉盘,盘内皆是时兴水果,腮帮子塞得圆鼓鼓,着实贪吃,有一葡萄掉在了地上,床边趴卧的狸奴对葡萄不感兴趣,伸了个懒腰蜷起猫尾,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值此刻,一婆子急匆匆入房,见女子还是一副懵懂态,语速极快的说道:“哎哟,玲姐儿怎还在吃?主君来了,速速着妆。”
“啊?他怎么来了!”
陈玲,年十三,眉含烟,眼秋水,肤若凝脂,腮有红霞,是个美人胚子。
陈玲一步跳下床,动如脱兔跑到镜前坐下:“快,上妆。”
“早就和玲姐儿说过了,主君随时会来,这下好了,让主君看见还以为陈家没家教呢。”
“别说了,这不是还没来吗?就算来了,我……我也不一定怕他!”陈玲给自己打气道。
“是吗?”
杨彦全黑着脸走进厢房。
“见过主君,庶母不知主君到来,未曾远迎,失礼之处望主君海涵。”婆子施礼求情道。
“出去!”杨彦全不耐烦的摆手道。
“是,主君。”婆子欲言又止,她在陈家是一等仆从,平素也算高高在上,有大把的人敬着顺着,如今入了杨宅,不敢蛮横,只得向陈玲打了个乖乖听话的眼色后退出房门。
“我认识你,衙门的佐吏杨彦全杨保贤。”陈玲大大咧咧的开口。
陈旦的财力已经可以影响州县的决策,他叫杨彦全佐吏不为过。
“杨某也认识你,一屏之隔,穿了六次线都没穿进去的七巧节头巧。”
杨彦全向前两步,欲要坐在桌边。
陈玲像猫儿炸毛一般退到床侧,一手抓着床架问道:“你……你要干什么?”
“呵,你很怕杨某?”杨彦全从桌上玉盘中摘了一颗葡萄丢入口中。
“我才不怕呢,我跑得很快,你又是瘸子……”陈玲说到此处下意识的捂住嘴巴,她忘了母亲特意交代过自己不要提杨彦全的痛处,现在怎么办才好。
杨彦全坦然笑道:“这个称呼已经有一年没人叫过了,你胆子确实很大,那今天杨某偏要抓住你!”
“那……那你抓住我后要轻点弄我,我怕疼。”陈玲缩在角落,说的甚是可怜。
“噗!”
杨彦全一口茶水还没咽下去就全喷出来了:“谁教你这么说的?”
陈旦老儿也太溺爱这孙女了吧,这哪像是个大家闺秀,完全是个野丫头。
“没人教我,我自己听到的,二哥几月前纳了一房小妾,年龄和我一样大,没几天就死了,下面的婆子说那小妾就是被二哥弄死的。”
“哈哈哈,你是不是想回家?”杨彦全笑问道。
陈玲如捣蒜般点头。
“这很简单,你只需办一件事。”
“嗯嗯!”陈玲很想父母,这是她第一次离家这么久。
“你只要写下一封自愿归家的书信为凭证,杨某绝不让下人阻拦你,而且亲自礼送你出门,带上你的十万贯归家去吧。”
若是让杨彦全在陈旦和夏石之间选的话,杨彦全不带任何犹豫会选夏石。陈家顶多让杨彦全过得舒服一点,夏石能让杨彦全再升一个高度。
“那不行,我还要给你生儿子呢,但你不给把我送人,卖也不行。”陈玲不知道被陈旦灌了什么迷魂汤,说的一本正经,志向绝决。
“你不走的话,我明天就把你送人,送给另一个瘸子。”杨彦全吓唬小孩道。
“不行,你不能把我送人,你敢这么做,翁翁会打死你的。”
“你怕陈旦,我可不怕!走不走,不走就把你卖给别人当粗使丫鬟,整天让你倒尿罐,倒痰盂。”
“别别别,大不了我……我给你钱买我自己,这样总行了吧。”陈玲眼泪汪汪的说道。
“你哪来的钱?”杨彦全与陈玲说话不用过脑子,这种感觉也挺舒服的。
“十万贯!我的嫁妆!”陈玲拍着胸口略微自豪的说道。
“既然是嫁妆,那就已经是我的了,我现在就让人抬走,看你怎么办?”
“呜呜呜,你欺负我,我要告诉我翁翁!”陈玲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杨彦全这下子真拿这丫头没办法了:“不许哭!别哭了听见了没有!……好好好,让你住在这儿总行了吧。”
陈玲立马收声,眼角还挂着泪珠:“真的吗?那那你先不要弄我,我真怕疼,也不想死。”
“哼,那就看你听不听话了。”
“听话,保证听话!”
斜阳日暮,杨彦全才从厢房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待这么长时间,他与陈玲聊了大半天全是无比幼稚的事情,例如什么买狸奴的波折,什么时季水果好吃等等。
杨彦全一走,婆子便入了门,见陈玲像没事人一样坐在床边傻乐呵。
“玲姐儿,主君没有与你行房事?”
“没有啊,我怕疼,杨彦全也就没动手。”
“不可直呼主君名讳,玲姐儿你应该叫的很亲近一些,郎君之类的爱称。”
“我才不叫,杨彦全又不喜欢我,他还想把我卖给别人呢,幸亏我机智,不然就得流落街头。”……
八月下旬,陈氏的主体生意已经转移到了襄阳,光化墟市只剩几家小商行和住家商户苦苦支撑,且杂税新一轮的盘剥让墟市买卖更加萧条,街面上都看不到几个人,出手商铺的人多不胜数,墟市寒冬来临了。
此日,杨彦全拜会王鹗。
“府君,杂税已经收了七八成,足以应付朝廷差事,民户不可再盘剥了,不然会生出乱子。”杨彦全恭敬地递上账本道。
王鹗随意翻看了两眼,顺手交给廉希宪:“秋税暂告一段落,银粮入库务必从细。
唉!说来也倒霉,本府履历新职便遇到大行会退市,今年勉强可交差,那来年又当如何?”
杨彦全等了片刻,拱手道:“府君,小人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但讲无妨。”
“墟市之兴在于地理,时为边界,又有汉水依托,方才繁盛。但墟市一直主做的是流通买卖,无本地特色之物,一旦有了更优秀的路线,墟市自会被舍弃之。”杨彦全以手画河,以臂为川,浅淡墟市兴衰。
“舍弃二字言过其实,墟市如果按照现在的路子,买卖还是可以做,毕竟汉水未枯,秦塞、河洛照样通畅。”廉希宪这个月埋头扎在政务中,对光化的了解更上一层楼。
杨彦全知道廉希宪必然会开口,这家伙现在就喜欢和自己对着干:“廉兄所言在大势,的确光化地处的位置不会变,得舟楫之利、扼四路要冲,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大行会釜底抽薪,一时间很难找到替代品,墟市颓势难以挽回,眼看又是春税,朝廷的差事紧,州府等得起,朝廷可等不起!”
兴许几年或者十几年后会有新的大行会入主墟市,重新盘活光化之地,但主动权掌握在大行会手中,州府枯等,机会转瞬即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