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夜晚,因为激动而睡不着、于是爬起来磨刀的民兵青壮当真不少。
陇南行省的天水府庄浪县,这一地区在前宋时属于德顺军管辖,属于州一级别的军政合一的地方行政机构,为的是应对西夏的威胁。
在西夏被灭亡后,前宋遗存的陕西、陇南诸多“军”都被撤销,李纲梳理了地方行政区划,这里便多了几个府、几十个县。
庄浪县原本不是这个地名,而是叫陇干县,听起来很不错对吧?但却是宋仁宗时由宋军所设的笼竿城改名,由于本朝对地方行政区域的再调整,新的县便以境内的庄浪水而得名。
庄浪县从宁夏行省迁徙了数千百姓,都是被李纲认为有“党项化”趋向的,故而李纲上奏后,被朝廷许可强制迁徙。
梁承裕就是三年前从兴庆府南迁到庄浪县的百姓一员,从他的姓氏就可以看出,朝廷为何要将他们迁徙入汉地了,因为他们都是来自着名的西北汉人大族安定梁氏。
安定梁氏在两汉时期就雄踞西北,东汉时还曾出过皇后,西夏独立之后,梁氏则继续与党项拓跋氏合作,又出了几任西夏王后,于是梁氏这个西北汉人世家,就开始了反方向的党项化。
梁承裕算是安定梁氏的支脉,同所有的大族一样,族中支脉子弟过得还不如寻常百姓,从出生起,他本人几乎就注定了要成为大房家主、族长们的同姓奴仆。
西夏灭亡后,梁氏与西夏王族、诸党项贵族一起,遭到了朝廷有针对性的清洗,但梁承裕并不憎恨朝廷,因为他终于和母亲、弟弟一起摆脱了梁氏奴的身份。
朝廷在庄浪县靠近六盘山的地方给他们家划分了一块土地,而且划分了一小片山林,官府提供小额贷款,梁承裕便在六盘山西南面安了家,修建了几间屋舍,靠着他的勤劳,家里也渐渐有了起色。
这一次朝廷征召前往西域轮番戍边的士兵,梁承裕的弟弟梁承贵也被兵部选中,这让梁家人欢喜不已。
“大兄,等我去了西域,赚了钱,一发寄回来,你也快些找个嫂子!”梁承贵很是激动。
对于他们这样的世家旁系子弟而言,人生的出路几乎被锁死了,就如同已经被朝廷强行拆散分家了的曲阜孔氏一样,族长、家主们压迫、剥削起族中子弟起来更加凶狠。
所以汉军的到来,无异于是对他们这样出头无望的世家奴仆的一种大解放,因为他们终于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般地生活下去,再也不必忍受族长的剥削。
梁承裕年近三十,一直未婚,因为梁氏被西夏王族打压,他这样的旁系子弟生活过得更加艰难,没有人愿意将女儿嫁入一个注定在西夏失势的家族,而且还是个类似于奴仆的子弟。
梁承裕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笑了起来:“官府的公贷利息也不高,朝廷又规定了粮食的最低收购价,家里有存粮,我每日去附近庄上烧炭,也能存些余钱,你不用操心!”
他给弟弟倒了一杯酒,仔细嘱咐地说:“到了西域,多听多看,千万不要受伤,不要让母亲担忧!”
梁承贵不住地点头,却没有喝酒,家中的状况他也知晓,若非父亲病死,也不至于如此艰难,这酒虽是村酿,也值几文钱,还是留待他出发那天再喝吧。
与遥远的云中府袁阔一样,梁承贵也连夜在院子里磨刀,要携带的衣裳,母亲已经准备好了,前往天水府报到的干粮,兄长也准备好了。
汉军制度,凡入选都督府兵,武器铠甲马匹都由朝廷提供,但府兵也可以按照个人财力情况,自主挑选一些副武器,或者额外备一匹马或者一头骡、驴。
但那不是强制性的,与前唐的折冲府兵相比,本朝都督府兵,朝廷是不看家财,而是看家世是否清白的。
所以梁家虽然并不富裕,但按照朝廷的标准,这就是妥妥的良家子。
梁承贵被选中,让梁承裕心里也舒了一口气,在他看来,这意味着曾经加在他母子三人头上的那些过往,已经彻底消失了,他们终于摆脱了与西夏的所有联系,可以放下负担,轻装前行了。
在西夏被消灭后,前西夏军队,尤其是党项人,多被朝廷转为官奴和工程兵,送往天下各处修缮道路驿站,所以在相当一部分人眼中,曾经的西夏百姓都是带着罪恶的。
这是朝廷第一次面对曾经的西夏百姓征召为兵,也就意味着朝廷不再认为他们要承担任何罪过了。
梁家村有两人被选中,村北的梁承贵,以及村西的梁承德,两家还是刚刚出了五服的旧亲戚。
实际上梁家村七十余户百姓,只有十来户姓梁,这是个完完全全的迁徙安置村,南迁的安定梁氏,在安置过程就被打散,除了庄浪县,东面的华亭县同样安置了一批。
第二天一早,梁承贵就牵了马,向母亲和兄长辞别,与梁承德一起,向天水府而去。他们的马是本地都督府派人通知时顺便送来的,毕竟似梁家村这样的安置村,百姓们还没有足够的财力购置一匹马儿。
回头遥遥望去,村头送行的乡邻、亲属们的人影已经变成了一团模模糊糊的小黑点,梁承贵又向西方望去,那里就是西域,也是他未来三年戍守的边疆!
西域两大都护府的兵卒轮换,朝廷主要抽调的是北方诸行省都督府的兵力,其中一半是从民兵抽调上来的。
至于淮河以南诸行省,朝廷只是发了通知,并没有强行抽调这里的兵力,因为路途实在太遥远了,还要考虑抽调士卒水土不服、饮食习惯等诸多问题。
北方诸行省多以麦面、小米为主食,西域地区也产麦,这就意味着抽调而去的士兵们能够快速适应饮食,而且朝廷的后勤保证也不那么复杂。
也正是因为军粮的缘故,王伦便开始怀疑起了所谓的亚历山大大帝东征的故事,希腊人能否适应西亚、中亚乃至印度地区的主粮,单单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事,一旦推敲起来,就颇耐人寻味了。
就好比根据朝廷收集到的诸多情报,漠北诸部落在游牧之余,也会学着汉人种植粮食,但主粮却是糜子,也就是黍,朝廷向漠北售卖的粮食,主要就是从陕西、陇南采购的糜子,这些年才渐渐培养出了漠北人食麦面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