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时分,轩辕军的某处营帐内,四个士兵正围炉夜谈。
“你们说,上次的祭神仪式有效果了吗?”
“不知道呢,但是听说神谕已经递下了,在等时机。”
“希望到时候能一举打退蚩尤。”
“蚩尤军太厉害了,这次之后,我可不希望再跟他们交手了。”
“你这话说的,咱们轩辕帝以后可是要一统九州的王。”
“先撑过这几天再说吧,等明儿入了冬,蚩尤军不撤也不行了。”
“我倒是希望以后别再打仗了,临走前家里妻儿……唉,想想心里就难受。”
“会结束的,轩辕帝不是说了吗,等打完这仗,咱们就能回家团圆了。”
“是啊……唉,可别再打了……”
“不是,你这手是怎么了?一晚上就见你在这抓个不停。”
原本的话题聊到一半被迫终止,只见营帐里一个士兵正在疯狂地搁着衣服抓挠自己的手臂,映着炉火看去,正是白天往山洞里送饭的那个人。
“今天不知道是被什么虫给咬了,一天了,越挠越痒。”那人说着说着,又觉得就连肩膀和前胸也开始痒了起来。
其他几名士兵也有些好奇,凑过去帮他查看。
“你别动,袖子撸上去我们瞅瞅。”
“怎么都抓出血来了……不是,这是什么……啊!这什么啊?!”
士兵们的声音逐渐变高拉长,最后变成了惊叫。
他们面前,那个所谓被虫子咬到的人,如今整条胳膊全都生了溃斑,密密麻麻分布在皮肤上,像皮肤被灼破一样露出下面血红的肉,直看得鸡皮疙瘩也起来了。
而胳膊上的溃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蔓延至肩膀和前胸,就连肚子上也开始整片发热发红。
“快送去军医那里,快快!”
即便这样叫嚷着,但始终没人敢上前与之接触。
直到这里的动静吵闹到了别处,整个轩辕军逐渐陷入骚乱。
“报将军,截至现在已经有三十五人出现了红斑症状。”半跪在缙云面前的士兵已经浑身大汗。
“把出现症状的人全部送到山洞中,每个入口处点上艾草封锁,再派人把守,除了军医及看护,任何人不得靠近,也不许里面的任何一个人出来!”黑云眉头紧蹙。
“是!”士兵匆忙退下。
紧跟着又有士兵来报:“报将军,军医已经就位,但……”
“快说!”黑云脸色铁青。
“魁角营的士兵已有大半感染。”士兵低头禀道。
黑云背后一寒:“……一并照我吩咐的处理。”
“是!”士兵也匆匆退下。
魁角营一营将近三百多人,不过半宿,就有一半人被染上怪病,如此迅猛的速度,一传十十传百,看来要不了三天,整个大营都将惨遭此难。
“继风。”他喊了声身边随行侍卫,“你继续留在这里,我去趟山洞。”
“将军,那山洞可是……”继风出言劝阻,但被黑云打断。
“这场疫病来得古怪,我若不查出点什么,全军将士们的性命恐怕都要交代在这里。”黑云说罢,一甩衣袖,头也不回地朝山洞方向走去。
如果他所料不错,这场疫病的源头就是今日白天从蚩尤军处逃回来的那个士兵。
站在洞外时,洞内正不断传出痛苦的哀嚎,一声并着一声,此起彼伏,听来宛如地狱。
黑云深深吸了口气,弯腰踏入洞内。
原本十分宽敞的山洞此刻已拥挤得不像话,到处都能看见血肉模糊的手臂腿脚。
士兵们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躺在地上。
黏滞的呼吸在火把摇曳的火光中像汇成了一潭死水,走在其中脚步变得缓慢又沉重。
见是黑云来了,立刻就有军医向他走去。
“将军,你怎么也进来了!”军医把燃烧着的艾草棒交给他。
“我进来看看。”黑云沉声道,“情况如何?”
军医叹了口气:“被感染的人起初只是皮肤发红发痒,但要不了半个时辰,发红的地方就开始溃烂发痒,患者此时忍不住抓挠,更是加快了发病的速度。”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症状吗?”黑云问道。
军医点点头:“溃斑扩散到胸口后,患者就开始发热,约两刻钟便会陷入昏迷,我们用了一些凉草药汤,虽然有所缓解,但效果不佳。”
“可有病亡?”黑云又问。
军医摇摇头:“暂时没有。”
黑云舒了口气:“从敌方逃回来的士兵情况如何?”
医者依旧摇摇头,不过这次的摇头是带着惋惜和无奈:“我是随第一批患者进洞的军医,我来的时候,那人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皮了。”
黑云不由得闭上眼,他太阳穴一阵跳痛:“带我去。”
“将军,那人的样子实在有些吓人。”军医不得不提醒。
黑云摆摆手:“那也是我们的战士,带我去吧。”
军医点点头,领着黑云来到洞穴最深处。
艾草燃烧的烟尘此刻已随着四周洞口汇聚满了洞窟,但似乎也不过徒增安慰。
军医把黑云带到地方,行了一礼默默退下。
黑云看着眼前那已经溃烂的不成人形的士兵,一时陷入沉默。
“将……军……”士兵开口唤了一声。
黑云蹲下来,半跪在士兵面前:“你感觉如何?”
“将……军……”士兵溃烂的眼角流出血泪,“都是……我的错……”
黑云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想要回家的人没有错。”
士兵艰难地摇摇头:“我早……早该发现……那是一场……骗局……”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似乎浑身的力气都被求生的本能转移到了他的心肺,推着他努力地呼吸。
可是每呼吸一次,他身上的溃烂就会更疼一分,撕扯着粘连的皮肤,痛苦到止不住颤栗。
“求将军……杀、杀了我……”士兵拼进最后一丝力气哀求黑云,“太痛了……撑不……不住了……”
搭在膝盖上的手紧攥成拳,滚烫的艾草灰被他死死掐在手中,与他眼底的悲悯形成强烈的对比。
他弯下腰,语气依旧平静:“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常乐。”士兵的声音越发微弱,“家里有一妻子……孩儿尚在……襁褓。”
“不回家了吗?”黑云嘴角有些颤抖。
“这个样子……回……不了了……”士兵缓缓闭上眼睛,“求……将军成全。”
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像磐石压在黑云心口。
黑云叹了口气,拔出腰间匕首:“我会带你回家。”
话音方落,听得刀刃穿入皮肉之声,手中匕首已染满鲜血。
一只绿翅红腹的甲虫从脖颈刺破的伤口中爬出,翅膀上闪烁的咒纹在黑云眼底烙上火焰般的纹路。
他抬手一道青光法术将这只蛊虫捻得粉碎。
踏出洞口时,洞外大营中竟也是混乱一片。
“又有人发病了,快,快抬走!”
“那边也有!”
“怎么办,魁角营的都倒下了!”
“再去禀告将军!”
无数哀嚎、咒骂、祈祷、勒令如同诅咒一样刺激着每个人的大脑。
忙乱的身影在黑云的视线里逐渐与火光一同烧灼扭曲。
“蚩尤,巫族……”无比的忌恨在他喉头冻结成寒冰,“这个仇,我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