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比武结束后,众人簇拥着姬小颂回执政院。
铁震山搓着手,满脸期待:“执政,你看谢临那小子怎么样?箭术好,身板也结实!”
苏砚轻摇折扇,含笑补充:“礼部温侍郎琴棋书画俱佳,性情温润,也是上上之选。”
赵无伤跟在最后,指节捏得发白,却一言不发。
姬小颂脚步未停,只淡淡道:“都不错。”
“那……”铁震山急得抓耳挠腮,“你倒是挑一个啊!”
她回眸一笑:“急什么?”
这一句轻飘飘的反问,让众人面面相觑。
执政既没点头,也没拒绝,这态度……耐人寻味。
当夜,苏砚府邸灯火通明。
“执政这是不满意我们选的人啊!”铁震山灌了口酒,愁眉苦脸,“难不成要找个天仙?”
苏砚指尖轻叩桌面,忽然笑了:“既然执政难以抉择,不如,广纳贤才,举国海选。”
“啥?!”老将军喷出一口酒,“你要给执政选秀?!”
“非也。”苏砚展开一卷空白诏书,“明日我拟个《招贤令》,就说新夏执政欲择良才共治天下,凡德行出众、才学兼备者,皆可参选。”
赵无伤猛地站起身,椅子“哐当”倒地:“胡闹!”
“赵将军别急。”苏砚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这‘才’字,可不止文才武略……”
赵无伤的手按在剑柄上,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才挤出声音:“苏大人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他猛地抽出佩剑,“铮”的一声钉入案几。
剑身颤动间,映出他猩红的眼角:“执政何等尊贵,岂能如坊间选牲口般……”
话到一半突然哽住,像是被自己脱口而出的比喻刺痛。
铁震山吓得酒醒了大半,却见苏砚不慌不忙地拾起被劈成两半的茶盏:“赵将军这剑若早出鞘三日,今日校场哪还有谢临献技的份?”
剑穗上的玉坠突然断裂,在地上摔得粉碎。
赵无伤像被抽走全身力气般踉跄后退,铠甲撞在博古架上,震落一室尘埃。
他低头看着满地碎片,声音沙哑得不成调:
“……末将失态。”
转身离去时,铁甲下摆扫过门槛,带倒了一盏琉璃灯。
火光在青石板上蜿蜒成河,恰似他多年未曾言明的心事。
*
《招贤令》一出,新夏震动。
各州才俊蜂拥而至,有世家公子连夜谱曲作赋,有边关将领快马加鞭赶回都城,甚至连隐居山林的隐士都纷纷出山。
茶楼酒肆议论纷纷:
“听说参选者要过五关:文试、武试、德行、仪容,还有……咳,生育资质。”
“啥?还要查那个?!”
“那当然!这可是要给执政生继承人的!”
坊间甚至开了赌局,谢临和温如卿的赔率一骑绝尘。
而某个被百姓们偷偷加进名单的禁军统领,赔率竟也悄悄攀升……
*
三个月后,百名佼佼者齐聚皇城。
文华殿前,青年才俊们按序站立。
有儒雅文士手持书卷,有英武将领腰佩长剑,甚至还有异域风情的商队少主,腰间琳琅满目的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姬小颂高坐殿上,看着名册轻笑:“苏爱卿倒是费心了。”
苏砚躬身:“请执政择贤。”
铁震山急不可耐地指着前排:“那个谢临!还有那个会跳舞的西域小子!”
姬小颂目光扫过众人,忽然停在最末。
赵无伤不知何时混入了队列,一身玄色劲装与周遭华服格格不入。
见她望来,他耳根通红,却倔强地挺直腰背。
“赵将军这是……?”她挑眉。
“末将……”他咬牙,“也是来参选的。”
满殿哗然。
铁震山张大嘴,苏砚折扇“啪”地落地,连绒绒都从梁上摔了下来。
姬小颂忽然起身,赤色朝服如火焰铺展。
她缓步走下玉阶,在百人灼灼目光中……
停在了赵无伤面前。
“理由?”她问。
赵无伤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佩剑:“末将……剑利,可护执政一世周全。”
“还有呢?”
“箭准,可教小殿下百步穿杨。”
“还有?”
他抬头,眼中如有星河倾泻:“心诚……多年如一日。”
殿内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姬小颂和赵无伤身上。
赵无伤单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手指却微微发颤。
他从未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剖白心迹,此刻只觉得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姬小颂垂眸看着他,唇角微扬,却并未伸手接过他的佩剑。
“赵将军的心意,本执政领了。”她轻声道,“不过,赵将军的妻,不应该是我。”
她忽然转身,赤色朝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径直走向队列最前方,那里站着西域商队的少主阿史那云。
青年一袭雪白锦袍,银发束起,碧蓝的眼眸如晴空般澄澈。
见姬小颂走近,他优雅地行了一个西域礼,指尖轻触眉心:“执政大人。”
姬小颂伸手抬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片刻,忽然笑了:“就你了。”
满殿哗然!
铁震山猛地站起身:“执政!这小子除了脸好看还有啥?”
苏砚折扇“啪”地合拢,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而赵无伤……
他仍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姬小颂的选择看似无情,实则暗含深意。
她缓步走向殿门时,玄色官靴在赵无伤跟前略作停顿,一缕发丝垂落在青年将军的肩甲上。
“北境新设三州。”她的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还缺个能镇得住狄族的总督。”
赵无伤瞳孔骤缩。
北境,那是多年前他跟随姬小颂血战蛮族的地方,是司马睿临终刻下“民为贵”的埋骨之所。
佩剑“哐当”坠地,他突然明白了执政的深意。
当夜,新任北境总督的任命文书与西域少主的婚书同时发出。
铁震山闯进执政书房时,正看见姬小颂摩挲着北境地图,指尖反复描摹着边境线。
“你这是把最利的剑扔去啃沙子啊!”老将军急得直跺脚。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亮执政官眼底的暗涌:“将军可知道,当年母后临终前除了保玄烨一命,还说了什么?”
窗外飘起今冬第一场雪,她的声音比雪还轻:“她说,帝王之爱如刀,靠得太近……会伤了他的脊梁。”
此刻的北城门,赵无伤正在暴雪中勒马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