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垣游廊外,池塘虽残荷凋零,枯叶浮水,苍黄之中仍有零星的几朵荷花,在瑟瑟秋意中添得一丝明艳。
一众宗亲命妇早已在连恒宫等候多时,相熟的夫人们聚集在一处,不时低语交谈。
公主尊驾而至前,福连公公先带人到了宫殿迎候,数名宫人井然有序地侍立在殿内两侧,低头垂眸,毕恭毕敬地等着。
所有命妇见状,当即噤声安静,各自站好。
福连高呼一声:“长安公主驾到。”
众人应声朝外望去,看到一抹橙明的身影缓缓出现,长裙曳地,身姿窈窕,随着走动,发冠上的步摇轻摆,珠玉垂在姣姣容颜旁。
只远远见着,便瞧出那浑然天成的天家气势,同曾经的太和帝如出一辙,是普通人无法假扮的,众人顿时觉得诏书所言无疑。
“臣妇拜见长安公主,公主千秋金安。”众人弯腰屈膝,齐声朝李云昭行礼。
李云昭目不斜视,从容自若,径直往主位上走去,等坐稳后,才朝挥手道:“免礼。”
众人谢恩过后,李云昭垂眸扫视一番,在人群中瞧见了素衣洁净,眉目温和的岑夫人。
俩人遥遥对视一眼,岑夫人看了看她,似怕人看出异样,又缓缓垂下眸去。
李云昭也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视线在梁夫人、宁远王妃、乾金侯夫人、还有南衡侯夫人身上停留片刻。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日召见各位夫人,一来是想和各位见面相识,二来,此时皇叔身体抱恙,前几日颜德妃薨逝,毓妃也伤心过度,卧床不起,宫里连个管事的都没有,着实令人烦恼。本宫隐于佛门多年,归来不久,许多事情尚需要有人协助。”
没有弯弯绕绕,直接开门见山,她话音落下,殿内寂静了一瞬,有人先应声道:“公主殿下但请吩咐,我等愿意为殿下解忧。”
李云昭瞧了那一双细长高挑眉的夫人一眼,微微一笑,问道:“还不知道夫人是哪位?”
“回殿下,臣妇贱名姚嘉旎,夫乃大理寺少卿杨邢。”
“姚夫人。”李云昭朝她颔首浅笑,又望向其他人,眼神中带着审视。
虽然不知道这位公主殿下究竟想要做什么,但已经有人开了头,其余人不接着,便一个接着一个,陆陆续续地附和起来。
“臣妇愿为殿下差遣。”
李云昭并不是真的需要她们做什么,只是找个借口召见,试探这些氏族对待她这个忽然冒出来的“长安公主”的态度。
见众人无异议,李云昭笑了,随口吩咐了几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情,便命人赐座,传膳摆宴。
一场午膳,吃得不算轻松,整个宫殿静悄悄的,偶尔有宫女上菜时,杯碟轻碰的清脆的声音。
福连公公弯腰站在李云昭身后,当宫女端上菜品时,亲自接过,一一摆到李云昭面前的桌上,举止恭敬有加。
瞧见这一幕,众人心思各异。
谁不知道福连公公是陛下身边的总管太监,一向只服侍陛下一人,如今陛下只是病倒,他就已经到长安公主身边鞍前马后,可见这位“归来不久”的公主并不简单。
宫规森严,朝势动摇。众人又对面前的公主不熟悉,不知她喜好憎恶,故而都谨言慎行,不敢轻易开口说话,只有杨嘉旎颇为大胆,就着赞扬菜品同李云昭说了几句话。
这场有些冷清的午膳结束,李云昭随手一挥,大大方方地赏赐了每人一样珍宝,便叫众人散去。
岑夫人同梁夫人走在后边,没走出连恒宫,一个小宫女就快步追上她们,低声道:“二位夫人留步,长安公主有请。”
俩人跟着小宫女往回走,梁夫人觑岑夫人一眼,嘴唇嗫嚅,欲言又止。
对于侯府和长安公主的关系,梁夫人还有些懵懵懂懂,只知道长安公主和侄媳妇长得一模一样,且她的丈夫和儿子对这位公主的身份都是认同且支持的。
但这其中,似乎还藏着什么秘密。是岑夫人和汤予荷,甚至汤合父子都知道的,他们对此讳莫如深,守口如瓶,任她怎么问都不肯透露,只说是朝堂大事,事关汤氏的将来。
对于这些,梁夫人不太懂,她只知道汤氏在整个京都的地位是水涨船高,这对汤漾的婚事、汤彦未来的前程,都是莫大的助力和支撑。
殿内,李云昭正偏头,听知春回禀,“路崖听了殿下的话,想都没有想,便同奴婢来了,现在正在偏殿等候,殿下何时召见他?”
李云昭抬头,恰见岑夫人和梁夫人返回,便挥手道:“让他等着。”
岑夫人已走近前,瞧了李云昭一眼,按照宫规礼仪,作揖行礼道:“公主殿下。”
古来先君臣,后父子,李云昭此时是君,而所有人都是臣,即使感情再如何亲厚,也得分得清关系,拎的清楚规矩,才能不模糊界限,叫彼此为难。
梁夫人瞥了岑夫人一眼,有样学样地行了一礼。
李云昭挥手退散殿内的宫人,走下高座,朝二人微笑,熟稔道:“好些日子不见母亲和二婶了,一向可好?”
见她依旧叫得如此亲密,梁夫人有些无措,又看向岑夫人,却见岑夫人很从容地回道:“劳殿下牵挂,我们在家中安稳无事,同往常一样,一切都好。”
四下无外人,岑夫人才得以认真仔细地看清李云昭的脸,一双眼眸依旧温柔如水,语气带着疼惜,“倒是殿下看起来消瘦了,就算再忙,也好顾好身体。”
李云昭愣了一下,心中一热,仿若蕴起一片氤氲热气。
她笑了笑,忍不住朝岑夫人撒娇,“知道了,以后我每餐吃三碗饭,定吃得壮壮的。”
岑夫人忍俊不禁,笑道:“一下吃太多也不成。”
三人坐下来,平淡亲和地聊起家常,说着说着,气氛渐渐融洽,梁夫人也没那么拘束了,主动提起了汤漾的婚事。
“前阵子宁远王妃上门,说是次子正到了婚配的年纪,正愁着婚事,想问我瞧那孩子如何,意思是要相看漾儿。只是最近二爷和阿颂都忙,我还没得时间同他们商量。”
李云昭沉吟片刻,点头道:“宁远王次子玉树临风,为人端正,才学兼优,可算良配。”
梁夫人眼睛一亮,呵呵一笑,拍腿道:“我也是这样觉得!宁远王府虽是皇亲,但十分平易近人,从未见传过丑闻,家风清白干净。漾儿那丫头随我,脑子不大机灵,我就怕她进了家世复杂的门户,怎么让人吃了都不知道。再说,咱们家配宁远王府,也不算高攀不是!”
待一连串的话说完,殿内寂静下来。
梁夫人回过神,才觉自己太激动,瞧了瞧微笑的岑夫人,有些脸热,有些不确定地问:“我说的可是哪里不妥?”
她又看了一眼李云昭,见她看着自己,脸色微变,立即道:“是我失言了,还请殿下恕罪。”
“二婶的话说得不错,冠武侯府自配得上宁远王府。”李云昭看了梁夫人一眼,没有责怪,却让人感到压力如山。
见梁夫人还有些惶恐犹疑,岑夫人贴心解释道:“公主的意思是让我们学宁远王府,低调谦和,莫要在人前夸口。”
“是……是……”梁夫人干干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