缀着硕大东珠的金簪掉落在一旁的干草堆上,杨雪怡神情恍惚,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望向那支簪子,她颤抖地捡起,尖利的一端抵在喉间,微弱的刺痛感传来。
杨雪怡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回响的尽是孟听枫的话语。
原来她错得离谱,以为孟澜会顾念亲情,为她请求宽恕。却不曾想,他以身死筹谋出的计谋,最终的宽恕只落在了孟家身上。
或者说,只有孟听枫一个人逃过了这场劫难。
父亲身死,弟弟不日问斩,而孟听枫俨然成了其中的赢家,还将要与浦弘成婚……
一桩桩,一件件,在杨雪怡脑海中回荡。
可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若非孟澜多情,与母亲相爱后有了她,而后又抛弃她们母女而去,她又怎会不得不为自己筹谋?!
可到头来,所有人都只会指责她心肠歹毒、不择手段,却从未想过她的处境!
若她像孟听枫一般出生正室,便不必承受那些无谓的谩骂,还有与之同来的欺辱。
眼角落下两行清泪,杨雪怡苦笑一声,颤抖的手再也握不住手里的金簪,任由簪子缓缓掉落。
清脆的一声响动,镶嵌完好的东珠竟缓缓从簪子上脱落,滚到一旁。
就好像连它也在嘲讽着她不配。
杨雪怡怔了一瞬,随即上前将东珠捡起,攥入手心,眼角发红。
这若是她的命,她便认了不成?
绝不!她与孟听枫的棋局还未结束,她一定还有机会重来,一定……
明亮的日光从高窗内照入,阴暗潮湿的监牢之内,杨雪怡身上却是一丝光亮也无。
唯有那双燃烧着仇恨烈火的眼睛,亮得惊人。
从监牢之中出来的时候,已是日近黄昏,天边的云霞烧的通红,好似燃烧的火光一般舔舐上孟听枫的裙角。
“去御京营吧。”她吩咐道。
如今已然处理完最后一件事,她也该为浦弘献上生辰礼了。
却不曾想,当孟听枫来到御京营时,得到的却是浦弘不在营中的消息。
王衔一脸为难:“孟二小姐,我是真的不知道将军去了哪儿……他今日走的极早,也并未同我说过去向。”
说着,他无奈地挠了挠头。
闻言,孟听枫轻轻放下马车的窗帘,缓声道:“多谢。”
随后少女不发一言,指使马车调转方向,离开御京营。
词婉纳闷道:“小姐,浦将军会去哪儿了呢?”
心里隐隐约约有一个猜测,孟听枫道:“词婉,传信给曲梦,让她将浦弘生身父母的坟墓位置转达给我。”
“是,小姐。”词婉点点头,正要转身去传信,却被孟听枫拦住。
孟听枫轻蹙眉头,思索片刻:“罢也,去浦府一趟。”
若她想的没错,浦弘生身父母的坟墓,应该只有那位老管家知道了。
……
城郊外的一座荒山之中,荒芜一片的土地上,坐着褪去盔甲,身影孤单的浦弘。
面前是一处断崖,而断崖一侧,不大不小的土包前竖立着两块残破的木牌。
朔风吹过,拂起少年将军的发尾,颇有些萧瑟之感。
“爹,娘,”浦弘望着面前的木牌,缓缓伸出手,擦净上面覆盖的尘土,“弘儿来看你们了。”
“爹,你常说弘儿调皮捣蛋,可你死后,我其实犯了更大的错。
“但您不在身边,再也没有人训斥我了。
“娘,您不在的时候,我常常有难以入睡之时,却无人在身侧为我温柔地讲故事。”
他微微抿唇,忽而笑道:“但是,今日我来看你们,可不是只想诉苦的。
“我啊,喜欢上了一个很独特的女子。她有很多不同的样子,每一次遇见,我总是会被她打动。
“大概是因为,她永远比我坚定,又那么的温柔,良善,可爱……
“若无意外,我将会在近段时间向她提亲求娶。可没有你们在,弘儿心里终究难安,总担心礼节上会不会差了些什么。”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轻柔地倚靠着树干,拔掉土包旁风控生长的野草,好似并未注意到身后靠近的身影。
说了好一会儿,浦弘骤然沉默下来,转过身去,眼前出现那张令他朝思夜想的精致面庞。
他微微一怔,柔声道:“你来了。”
孟听枫是一个人上的山,身后并未跟着任何婢女或者仆役,闻言,她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在浦弘身侧坐下,丝毫不嫌弃地上的泥土脏污。
浦弘看着她,有一瞬的恍惚:“是王衔告诉你,我会在这的?不,不对,他理应猜不到。
“此处是我爹娘的葬身之地,为了躲避仇敌的报复,才特意选在这荒郊野岭,除了我和管家之外,无人知晓。
“所以,你是猜到了,而后又去我府上,问了管家吗?”
还不待孟听枫回答,他几乎是立时就笑了出来:“方才还在夸你聪慧,看来果真如此。”
话中一扫之前的悲伤,转而多了几分调侃的笑意。
孟听枫一怔,轻轻点头,柔声道:“今日是你的生辰。”
闻言,浦弘明亮的眸子一时间增添了许多五颜六色的光彩,灼灼曜眼。
“……你都知道。”
孟听枫一歪脑袋,学着他的语气笑道:“那是自然,否则怎么能得浦将军的一句夸奖,说我聪慧呢?”
对视片刻,二人会心一笑。
浦弘率先从地上站了起来,随后伸出手,缓缓将孟听枫从地上拉了起来,又轻柔地提醒她何处沾了尘土。
可孟听枫一副俨然毫不在意的样子,反倒是随意地走了几步,最后停在两块木牌前。
“这便是浦大将军和夫人的坟冢吧。”少女缓缓蹲下,满怀真诚地抚上木牌的字迹,轻声道:“浦大将军,浦夫人,我是孟听枫……也是你们未来的儿媳。
“我与浦弘之间,皆出自本心相爱,而非权衡利弊。
“望二老在天有灵,能够庇佑我们二人,携手走过,相爱终身。”
随后,孟听枫从怀中取出几支香和火折子,点燃后静静地放了上去。
香缓缓燃起,点点掉落,山间静谧无声,夜色渐浓。
待香尽数燃尽,孟听枫才撑着酸了的胳膊站起身,道:“走吧。”
喉间略一滚动,浦弘的目光再也无法从她身上挪开,目中满是柔情。
“好。”
无论她今日要去何处,他都一定会奉陪到底。
不,不止今日,是以后的每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