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署前院。
沙地铺就的简易院落内,曹操坐于正堂屋檐下,颇为随意的屈腿于台阶,笑迎请进来的百名耆老长者,妇孺贤妻。
这些人进来不知是何意,目光闪躲不敢直视,只能偷偷打量那坐在屋檐下的人。
以及警惕两侧的持刀甲士。
“为何要我们进来?”
“这曹公,不会是准备将百姓中有声望的人全杀了,剩下的便好掌控,全部收为奴籍吧?”
“很有可能,咱们身上岂有钱财能令他劫掠?唯有这条命了。”
“呜呜……这可怎么办呐。”
有些少妇,甚至已经急哭了。
俄顷,曹操浑厚略带沙哑的声音传开。
“诸位,皆是受贼之累,弃家流亡,以图得保于东郡。”
“以往守将如何我曹某不知,但既我到此镇守,所图不过安置大汉子民,以尽我所学。”
曹操咧嘴一笑,畅然向后靠去,就像是寻常在乡里和家中族人闲谈一样:“我来时得见,城外村落,大多是断壁残垣、田土不复。”
“流民之所以是流民,概无恒产也。”
“日后治下我想收征屯民,将诸位无产无业者,转为屯户,暂存于东武阳内。”
“有家业者,则凭借,契约、凭证归还。”
“男丁可修建城池、开垦农田;女子可兴蚕桑、织布编鞋;让诸位以劳作,换取我的军粮,而后数年,便可逐渐得赏,以分得田土、金银、布匹。”
“我请诸位进来,便是想请问,如此安置,可愿意?”
在场的百人无不是面面相觑,陷入茫然之中。
但每个人的心底都像是有暖流在翻涌,在衙署院内,十分的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第一声呜咽迸出来时,这一百人的肩膀都跟着抖了抖,抽噎如野火般噼啪蔓延,有人把脸低下去,有人搂着陌生人的肩膀哭到蜷缩。
有一位老妇人终于哭泣出声:“曹公,民妇,民妇懂得农桑之道,愿为屯户。”
“哦,好,好啊。”
曹操眉开眼笑,见是一位灰头土脸,但衣着为布匹的年轻妇人,他天然的便觉得心软,连连点头。
紧接着,又有颇为精壮的中年人站出来,道:“俺家中田土尽毁,想要复垦也很难,在外又常遭劫掠,愿跟着曹公。”
“当然愿啊!!”
人群里传来耆老沧桑的声音,众人让出来,一个行将就木老者到前来,眼眶早已哭红,朗声大喊:“大汉行奋武将军!曹公!得曹公相救,岂敢不从,老朽带全族跟随!”
这话说完,不少人都匍匐在地,高呼仁义。
有一名似乎是识字的儒生,高声喊道:“在下近年听闻唯有皇甫将军可令百姓得生,不知如今奋武将军亦是至德大恩,此恩同再造!受在下一拜!”
“哈哈哈!!”
曹操豪迈的大笑之声传遍了整个院落,他斜靠着台阶,仰身转头去看站在屋檐下的许泽,二人相视一笑。
接着,曹操平视前方,语气沉了下来,饱含力量的道:“我一生经历数次生死,亦有过身无分文,几近饿死的时候。”
“亦见过,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也……”
“会好起来的,大汉,非是那座雒阳皇宫,有诸位大汉子民在,便是大汉!”
“曹公!!”
“爹啊,儿终于等到明主了!!”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斑驳地描摹着老旧衙署,曹操沾着泥浆血污的衣摆被风掀起,恍惚间竟似飘荡的旌旗。
……
一夜之间,东武阳盛传曹公之名。
且曹操命人将白绕的首级示众,告知为一名叫做许泽的猛士斩杀。
天降猛人与仁德曹公,东武阳百姓一片欢庆。
那百人回到城中,将曹操所言告知,当天夜里整个城池之内,街头巷尾皆是痛哭流涕、踊跃欢庆之言。
连带驻守城中巡防的军士,都得到爱戴,常有妇女送来碎布、陶水,以慰其辛苦。
衙署房内。
许泽听说了这些,万分后悔。
休养也不得安生。
“怎么会是传成这等勇夫了呢?我其实是一个安静的美男子啊!”
他霍地起身,苦涩的道:“以后,世人不会以为我是个武夫,而尽是鄙夷吧??”
曹操坐在不远处,瞥了他一眼,还美男子……真想两巴掌给你扇醒。
咋舌道:“怎么会呢?武夫如何?武夫很高贵的。”
“真的假的?”许泽总感觉若是被传成了武夫,以后人家一听就下意识觉得“粗鄙”,那对于自己的形象,将会是一个很大的误会。
“千真万确,”曹操嫌弃的看向他,现在已完全确定,许泽肯定不是世家子弟,连寒门都算不上。
没钱学什么武?
穷人家的武夫那都是靠蛮力、胆略,除非是在外遇到了什么隐士教授,否则哪里会舞枪弄棒?真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天赋异禀么。
“以前雒阳有位号称天下第一的剑师名叫王越,若非贵胄士族,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曹操说到这嘿然一笑:“可他在大族的宴会上,也只能居末席,且常请出来剑舞。”
“那还不是粗鄙的武夫!?”
许泽直接懵了。
这特么天下第一剑师,天花板级别的待遇,也就是这样了,何况别人?
曹操愣道:“你总是在意这个身份做什么?”
“我——”
许泽欲言又止,心里忽然想接下一句,它会异化我的才能是吧?
曹操笑道:“奉孝命人传信回来,已收得两千余降卒,且敌头目陶升、管渠亦有归降之意,附近流民增多,而贼众有六千欲降。”
“赖以,子泓之计策也。”
精骑追击袭扰,日夜劫堵,逐个消磨其意志。
令这些贼寇误以为“追兵”很多,到处都是。
如此再以暗探大传其名,收降之事只会越来越容易。
现在的问题,就是过冬的粮食了。
曹操自信能问袁绍要到不少,但更多的还得是当地豪族支持,家族变卖家资筹措粮资,以此才可广收钱粮。
而且,曹操一直心念许泽的农耕之才干,想看看他到底能有何办法。
若单单只是那中山走商的桑皮纸……现在可用不上啊。
饭都吃不饱,那桑树肤还不如拿去给百姓啃食饱腹,做成纸又如何能卖出去呢?
“子泓,现在可能告知我,你的农耕之策了?”
曹操正色的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