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村。
冯知意给因气血不足,昏倒过去的孟母施完针,带上婢女出了房门。
“琼枝,去帮老夫人和孟小姐收拾东西,我们天黑前赶回榴花巷。”
琼枝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孟思静的屋子。
孟南洲小心翼翼走上前,满脸歉意:“阿意,我不是有意瞒着你。”
他想握住冯知意的皓腕,好好解释一番。
不曾想冯知意身体往一侧闪躲,避开他的触碰,往日温柔的眼神里只剩失望,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天空中飘起点点雪花,院中的野山茶花上凝起一层薄薄的白霜,花枝似受不住摧残,在寒风中轻轻摇曳,一如孟南洲当下张皇失措的内心。
他以为靠着和杨县令的关系,没人敢把他被休的事抖落出去。
大梨村的村民整日里守着一亩三分地,交际范围有限,只要他在外有意无意将和离的事传出去,时间一长,大伙儿自然只会相信他的话。
千算万算,没算到程家人连县太爷也不怕,不但大闹宴席,还让他在县太爷心中的印象大打折扣。
房子没落到手,脸面也丢尽了。
他竟在程四娘那个村妇手下,吃了两回瘪。
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停住脚步,廊下飘进来的雪花落在女子肩膀上,很快融成雪水,洇湿了肩头。
女子缓缓开了口:“早知有今日,我宁愿你丧妻。”
孟南洲愣在原地,忽而反应过来,冯知意说的应该是一个多月前程四娘上吊没死成那事。
是啊,若当初她死了,哪还有后面的污糟事。
村里的雪下着下着,隐约有变大的趋势,门口等着的车夫已经不耐烦了,催促着几人动作再快些。
孟思静头上戴着维帽,怀里抱着沉甸甸的包裹,里头全是她的衣裳,气喘吁吁走到马车边,没好气冲车夫发火:“不能搭把手啊!”
车夫见是个身量窈窕的年轻姑娘,殷勤伸手要接过她的包袱,谁知一阵风吹来,掀开女子头上的维帽,一张巴掌大的脸上露出两个巨大的痘痂,周围遍布无数坑坑洼洼的疮,像是乡下下过雨的泥泞路,吓得车夫瞬间收回手。
包裹掉地,砸在孟思静脚上,她却不顾不上疼,忙用纱幔挡住脸,隔着维帽也能瞧见车夫脸上的惊恐和嫌恶。
孟思静双手捏得死紧,指甲深陷在手心中,抠烂出了血却比不上心里万分之一的疼痛。
马车行驶在乡间小路上,各家各户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雪窝在家中闭门不出,没人知道孟家在风雪夜离开,更没人清楚他们去往了哪儿。
只在第二日风雪稍霁后,才有人发现孟家,不,现在应该叫程四娘的家,大门敞开,里头属于孟家母子三人的东西,已经清空。
留下来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因为不好搬运,依旧摆放在屋中。
程家大儿子来了趟云溪村,将院中笼子里的几只鸡的脚,用草绳拴在一处丢上车,又将锅碗瓢盆端一并带走。
临走时突然想起出发前程诺特地叮嘱他,墙院里有几株她从山上挖来的野山茶花,这个时节长势正喜,移栽过来种到程家院子里,增添一抹颜色。
程大壮转了一圈,没发现山茶花的踪影,只在角落见到几个巴掌大的土坑,周围有些许被雪水浸染的污泥和花瓣。
“花丢了。”
村口的孙婶子来帮忙,见状惊讶道:“进贼了?这贼光采花,不偷鸡,奇怪哈。”
昨晚下了一夜的雪,哪会有贼人上门,必定是孟家人走的时候,把花移栽走了。
程诺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往灶膛里添柴,锅里咕噜噜冒着热气,时不时有肉被水汽蒸腾翻滚的声音。
“挖了就挖了吧。”她不甚在意地冲程大壮道。
程诺刚把山茶花从山上移栽下来时,孟思静嫌野花上不了台面,孟南洲更是对家中事不闻不问,院里什么时候多了几株山茶花他都不知道,孟母更不可能放着生蛋的鸡不要,反倒选中看不中用的山茶花。
只有一种可能。
花是被冯知意挖走的。
她记得书中写过冯知意爱花,颜色越娇艳的越喜欢,书中男主曾为了讨她欢喜,满天下搜罗名贵花种。
看来这辈子的女主,是彻底染上挖人墙角的毛病了。
当日夜里又下了一场大雪,路上积雪漫过脚腕,牛车也没法行走。
这几日,程二顺在屋里敲敲打打的声音时不时在小院中徘徊。
程诺两日前给了他一份推车的图纸,像是怕他看不明白,图上清楚标记了制作步骤,各个需要注意的细节处也做了特别记号。
家里人这才知道,她那日要做生意的话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程家父母一向是支持女儿所有想法的,既然女儿有手艺,那就试试,倘若最后真成不了也没关系,她还有父兄可以做依仗。
老两口现在最怕的是程诺因孟南洲的背叛意志消沉,她愿意折腾,说明精神尚佳,总比成日里窝在家里掉眼泪强。
“二哥,先吃饭吧,我做了你爱吃的猪肝面。”
程诺端着碗筷推开东屋的门,看到的便是佝着背,一脸认真夯实木头的程二顺。
为了尽快让程诺用上,程二顺已经连续两个晚上没怎么睡,连门都没出过。
木匠是门手艺活,也是力气活,闻到味道的程二顺鼻尖不自觉耸动两下,本没觉得饿的肚子,疯狂敲起鼓,他加快手上动作,将最后一块木头抛光打磨平整。
趁着程二顺吃面的功夫,程诺走到未完工的推车前。
推车的制造进度,比她预想的快,其中除了程二顺手巧,也得益于他夜以继日的打磨。
车骨架是老程找村长家买的老槐木,据平安说是他爹给自己准备的棺材木,上次宴席一事,老村长觉得对不住程家,听说老程需要好木头,立马将人领到家里,要贡献出棺材木。
程父不肯白收,坚持给了二两银子,并承诺等开春天气晴朗,亲自去熊鹿两山搜寻更好的木头赔给老村长。
老槐木结实耐用,埋在地底下十几年也不会被虫蚁啃食,拿来做推车再好不过。
车身两侧各钉了一排木架,左边架子上用来摆放碗碟,右边则用来挂竹筷筒。
推车中间挖了个方形的炭火槽,槽底铺上一层厚厚的灰,既能保温又能防止炭火直接烧坏木板。
炭火架上的铜锅需要特别定制,铜锅锅壁厚实,导热均匀,最适合卤肉。
程大壮两日前去了趟镇上的铜铺,交了定钱,约定四五日后来取。
推车最上层是个活动的木板,掀开后有个暗格,里面能放下调料罐和备用的炭块,推车前后各装了一个木轮,轮子用铁皮包边,推起来稳稳当当。
程诺握住车把,轻轻一推,轮子转动起来,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还没装置东西的车推起来并不费力,程诺想象推着这辆车走在乡下泥路和镇上的石板路上,铜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卤肉的香气飘得老远的画面。
“再加个铃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