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二顺吃面动作一顿,没听清她的话:“加什么?”
“加个铃铛,这样走在路上,别人老远就能听见咱们出摊了。”程诺眼底带笑。
程二顺激动地站起身:“好主意啊!就像算命的摇卦铃,卖豆腐的敲木梆子,卖艺的敲铜锣,咱们也可以把铃铛当成卤肉摊儿的特色,让人一听就知道是程家卤肉来了。”
他连面条也顾不上吃了,拔腿跑去隔壁杉叔院里。
一连几天的雪,屋子墙壁上出现潮湿后的霉斑,杉叔正将上锁的木箱搬出来,底部受潮进了水渍,里头的东西变得发霉变味,铁锈横生。
“叮叮当当”的声随着他的动作,在小院中响起,是两串铃铛。
铃铛不大,却打磨得锃亮,雪景中泛着亮白的光泽,随着脚步走动,铃铛轻轻碰撞,声音清脆悦耳。
杉婶听到动静掀帘子出来:“还留着呢。”
杉叔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当然得留着,这可是你的嫁妆,多少个日夜,都是它保佑了我的平安。”
如今,铃铛依旧,人亦平安。
“杉叔,找你借个东西……”程二顺没敲门直接进了院子,熟络得仿佛进自家屋舍,半点没有身为外人的自觉。
话没说完,看到杉叔拿在手上的东西,满腹感慨:“哎呀呀,我就说跟您老投缘,瞧瞧,想什么来什么,叔,铃铛借我用两天。”
杉叔杉婶刚来大梨村落户那天,是程二顺帮忙搬的东西,老两口东西不多,只有一个大木箱子费点劲,还被他不小心摔地上了,掉出里头长串铜铃。
杉婶说,老夫妻俩从前摆摊做生意的,铃铛用来揽客,程二顺信了。
杉叔忙阻挠他伸过来的手,谁知道这小子动作比他还快,直接抢了过去:“刚好卖卤肉的推车上少串铃铛。”
杉叔一噎,对程二顺怒目而视。
卤肉摊?
他、他要把铃铛放到卤肉摊上?
臭小子,知不知道这两串铃铛是干什么用的!
杉婶笑道:“给他吧,反正你留着也没用。”
“多谢杉婶。”程二顺冲二人扬了扬手中的铃铛,一阵风吹过,叮铃作响,穿透力极强,回荡在乡下空旷的地界上。
像是在宣告,亦或者是威慑,即将到来的是一股喷涌而出的力量,它能穿透暮色,穿透风声,甚至穿透到每一个能听到它的人心中。
两日后,路上的积雪融化,程大壮也从镇上铜铺拿回了铜锅。
第二日刚好腊八节,程诺定在这一天出摊。
临出门时,程母特地在家中香炉里燃了三支香,摆放满满一大碗的米饭和酒水,又点了蜡烛,领着一家人跪在神龛前磕了三个头,保佑今天出行顺利。
程诺一大早将卤肉炖烂,保证下午出摊的时候维持最佳口感,此刻正忙着在厨房收拾食材。
她试过推动装满食材的推车,分量不轻,几百米的距离勉强能接受,要是推着走到镇上,脚不断胳膊也得酸麻了。
只能另外找牛车,将食材放到车上,再两三个人换着推车,走个半个多时辰,就能到清河镇上。
村里去镇上的牛车,一般分两趟,一趟天刚亮没多久,卯时(六点)出发,巳时(十点)回程,这个时间点的村民,大多是去镇上售卖家中存货,比如新鲜鸡蛋、地里刚抛出来还沾着露水的蔬菜,或者去镇上买些线头、米粮……
还有一班是正午(十一点)出发,未时末(三点)回程,遇上冬日可能未时中就回村了,因此未时过后村里的牛车就闲下来了。
程二顺找到小李的时候,第二波村民刚回村,车里松松散散坐着几个人,天太冷,大伙儿都不愿意出门,一来一回连十个铜板都没赚到。
小李是云溪村拉牛车老李的小儿子,娶了大梨村的姑娘,在村里落了户,顺带子承父业干起跟老李一样的营生。
他垂头耷脑准备给牛车松绳,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男声:“小李,回来啦。”
转头一看是程家二郎,勉强扯了抹笑:“程二哥……”
程二顺拍拍他的肩膀道:“小李,待会儿送我们家去趟镇上,你四娘姐要去镇里做生意,打算包你的车,一来一回三十文,问你行不行。”
“多少?”小李猛地勒住缰绳,牛儿的头都被拽歪了,疼得发出哞哞声。
他今天去了两趟镇,总共载了七八个人,加起来连三十文都没赚到,程家一趟就给三十文,他不是在做梦吧?
“嫌少啊?”程二顺问。
“不不,当然不是!哥,你先回,牛喝两口水,垫吧几口草料,我马上就来。”
小李在心里盘算一番,越想嘴咧的越大。
要是程家生意能做起来,他岂不是每天都能额外赚三十文。
程诺正往院里搬铜锅和碗碟时,突然伸过来一双黝黑的手掌,少年嘴咧到耳后根,看起来十分殷勤:“四姐姐,让我来让我来,这些粗活怎么能劳您动手呢!”
四姐姐?
“多谢啊。”程诺道。
少年似是对她的客气十分不满:“说啥呢,都是自家生意,再说谢我要生气了。”
程诺:“……不说了。”
因为是出摊第一天,怕客人少卖不出去,程诺没准备太多卤肉,这趟主要是去体验下地段,再看看镇上百姓对她卤肉味道的态度。
上回杀的猪,猪头还剩半只,下水和猪舌、猪耳什么的,已经在宴席上消耗光了,好在程父有法子,又给她带回来三副下水,加上猪身剩下的五花肉和这几日在商城新购置的鸭翅鸭脖,香干鸡蛋千张,正好满满一大锅。
程大壮、程二顺和程诺三人换着推车,挂在车上的铃铛伴随着车轱辘声,很快在大梨村响起,尤其是铃铛的声音,隔着老远就能听到。
不少村民推开窗,先看到的是小李的牛车,一个妇人问道:“小李,一天不是只有两趟车吗?”
小李冲妇人道:“送程家四娘去镇上卖卤肉,嫂子,肉香着呢,来一点啊!”
妇人一愣,他们这样的人家,一年也吃不上几回肉,讪讪依在窗旁道:“我家哪有那条件,不喝西北风就好事了。”
其他几人也是尴尬的笑笑,程四娘手艺是不错,就是不会做生意,再过一两个时辰天都黑了,这个点去卖卤肉,卖给鬼啊?
大伙儿不想扫她的兴,随意道:“多少钱一两啊?”
卤肉太贵,没余钱的人家,都是按两买的。
程诺大声道:“卤猪头肉六文一两,五花肉五文一两,其他素菜包括鸡蛋一文一两。”
六文一两,就是六十文一斤。
听到前面两个报价的时候,村民们一脸果然如此,确认过价格,是买不起的人。
陡然听到程诺最后一句话,一文钱一两,大伙儿眼睛亮起来了。
一对比肉价,十文钱一斤好像……也不是很贵吼。
换做没尝过程诺手艺的人,可能会觉得素菜卖到十文一斤怎么会不贵呢,可大梨村的百姓前些日子刚在程家吃了宴席,桌上被卤汁净泡过的香干鸡蛋……虽没有肉的口感丰富,但浓油赤酱炖了半天,那汤汁沾鞋底都好吃。
想到这儿,大伙儿又开始忍不住猛咽口水。
“给我来半斤卤素菜!”
“我也要……我家人少,要三两提提味儿。”